回门那日,天阴得格外厉害。
马车出城时,开始飘雨丝。不大,但密,打在车篷上沙沙响。车里提前备好了手炉,江衾月捧着一个,另一个递给谢汀云。
“夫君,暖一暖。”
谢汀云接了,没说话。手炉是铜的,雕着花鸟纹样,热度透过手心传上来,驱散了雨天的湿寒。
车是听风阁的,赶车的是周管家挑的人,话少,鞭子甩得稳。陈默带了八个护卫骑马跟在后面,都是寻常江湖人的打扮,兵器用布裹着,不招摇。
江衾月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,比平日端庄些。发髻梳得一丝不乱,簪了支白玉簪子,是谢汀云早上让周管家送过来的。她戴着合适,也没多问。
“义父不喜奢华。”车行出一段,江衾月忽然开口,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,“待会儿见了,若是礼备得重了,他或许会多说几句。夫君莫在意。”
“礼是礼数。”谢汀云说,“听风阁的礼,不会越矩。”
江衾月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雨越下越密,官道上行人稀少。偶尔有赶路的商队匆匆过去,车马溅起泥水,被护卫挡在外围。
午时前,到了霜刀盟的庄子。
庄子在城北三十里,背靠着山。院墙高,门楼厚,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,门环是铜铸的兽头,嘴里叼着环,看着沉。
马车停稳,陈默上前叩门。三长两短,是江湖上拜山的规矩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眼神警惕。看见陈默身后的马车和护卫,那人顿了顿,说了句“稍候”,又把门关上了。
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大门才缓缓敞开。
里面是个开阔的演武场,青石铺地,雨水冲得发亮。场子两边立着兵器架,刀枪剑戟都有,擦得锃亮。正对着大门的是座大堂,飞檐斗拱,门楣上挂块匾,写着“淬锋堂”三个大字。
堂前站着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身材高大,骨架宽,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劲装,没披外袍。国字脸,眉毛浓,眼窝深,下巴上留着短须。手里盘着两枚铁胆,转得不快,但稳。
此人正是厉千绝。
他的身侧站着个年轻女子,十八九岁年纪,一身红衣,马尾高束,腰间别着把短刀。眉眼和厉千绝有三分像,但更锋利,看人时眼睛微微眯着,像在估量对手。
这是厉飞雪。
谢汀云先下了车,转身扶江衾月。她搭着他的手下车,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,站稳了,才松开手。
“义父。”江衾月上前几步,福身行礼。
厉千绝“嗯”了一声,铁胆停了停。“来了。”
他目光落在谢汀云身上,上下打量一遍,才抱了抱拳:“谢阁主。”
“厉盟主。”谢汀云回礼,“叨扰了。”
“客气。”厉千绝侧身,“里边说话。”
一行人进了淬锋堂。堂里宽敞,正中摆着张长条案,两边是交椅。墙上挂的不是字画,是各式各样的刀,长的短的,宽的窄的,总有二十几把。
分宾主落座。江衾月坐在谢汀云下首,厉飞雪站在厉千绝身后,她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。
丫鬟上茶,是北地的砖茶,煮得浓,苦香扑鼻。
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厉千绝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
“顺利。”谢汀云说,“只是天公不作美。”
“这点雨,不算什么。”厉千绝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,看向江衾月,“月儿,在谢家,你可还习惯?”
江衾月微微垂眼:“习惯。夫君待我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厉千绝点点头,“成了亲,就是别家的人了。规矩要守,本分要尽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话说到这里,好像就没了。堂里静下来,只剩雨声敲打屋檐的声音,噼噼啪啪,一阵紧一阵松。
厉飞雪忽然开口,声音清亮,带着点少年人的锐气:“听说,前几日听风阁不太平?”
她眼睛盯着谢汀云。
江衾月的手指蜷了蜷。
“江湖人家,难免有些纷扰。”谢汀云语气平淡,“已经处置了。”
“处置了就好。”厉千绝接过话头,铁胆又转起来,“谢阁主是明白人。有些事,该压就压,闹大了对谁都不好。”
话里有话。
谢汀云没接,只端起茶碗,也喝了一口。茶确实苦,但回味有一点甘。
“礼单。”他放下茶碗,朝外唤了一声。
周管家捧着礼单进来,躬身递给厉千绝身边的管家。那管家接了,展开看了,又凑到厉千绝耳边低语几句。
厉千绝听完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“谢阁主有心了。”他说,“只是太破费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
礼单递回来,周管家退下。这过场算是走完了。
“午膳备好了。”厉千绝站起身,“粗茶淡饭,谢阁主别嫌弃。”
“厉盟主客气。”
移步花厅。菜已经摆上,多是北地风味,羊肉,奶酪,大块的蒸饼,还有一坛开了封的酒,酒气烈,老远就能闻到。
众人落座。厉千绝坐了主位,谢汀云和江衾月坐右手边,左手边空着,厉飞雪没坐,就只是站在厉千绝身后。
酒斟满了。厉千绝举杯:“这杯,贺你们新婚。”
谢汀云举杯:“谢厉盟主。”
两人都干了。江衾月抿了一口,辣得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月儿酒量浅。”厉千绝说,“自小如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