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女儿无用。”江衾月放下杯子。
“无用有无用的好。”厉千绝夹了块羊肉,“太有用了,反而累。”
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。
席间话不多,大多时候是厉千绝问,谢汀云答。问的都是江湖上的事,哪家又起了冲突,哪里的生意不好做,朝廷最近有什么动静。谢停云答得简练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句不多。
江衾月一直安静听着,偶尔给谢汀云布菜,动作轻缓。
吃到一半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马蹄声和吆喝声。声音从演武场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
厉千绝皱了皱眉。
一个汉子匆匆跑进来,身上沾着泥水,抱拳道:“盟主,三爷回来了,带了批货,正在卸。”
“没规矩。”厉千绝沉声道,“没见有客?”
“三爷说……说有急事,必须立刻见您。”
厉千绝放下筷子,看向谢汀云:“底下人莽撞,见笑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谢汀云说,“厉盟主若有事,请便。”
厉千绝起身出去了。厉飞雪一路跟着,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江衾月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,说不清是探究,还是别的什么。
花厅里只剩下谢汀云和江衾月两人,还有远远候着的丫鬟。
江衾月替谢汀云添了茶。
“义父说的三爷,是盟里管采买的叔父。”她轻声解释,“性子急,但办事牢靠。”
谢汀云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碗,却没喝。
外头的喧哗声小了些,但没停。隐约能听见厉千绝的呵斥,还有个粗嗓门在辩解什么,混在雨声里,听不真切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厉千绝回来了。
脸色不大好看,但坐下时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一点小事,耽搁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继续,菜都凉了。”
又喝了几杯酒。厉千绝的话忽然多起来,说起早年闯江湖的事,怎么和人争地盘,怎么拼杀,怎么受伤。他说这些时,眼睛看着虚空,像是透过这些往事在看别的什么。
江衾月静静听着,手指在桌下轻轻绞着帕子。
谢汀云也听着,偶尔应一两句。他能感觉到,厉千绝这些话,不全是说给他听的。
末了,厉千绝叹了口气。
“人老了,就爱念叨从前。”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你们年轻人啊,路还长。好好走,别走歪了。”
这话说得重。
谢汀云举杯:“谨教诲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
散席时,已是申时。该告辞了。
厉千绝送他们到门口。江衾月又行了一次礼,厉千绝抬手虚扶了扶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马车驶出院门时,谢汀云掀开车帘,往回看了一眼。
厉千绝还站在门楼下,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大,也格外孤直。厉飞雪站在他身旁,红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像一簇没烧尽的火。
帘子放下。
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路,声音单调而绵长。
江衾月一直没说话。她靠着车壁,眼睛闭着,像是累了。
谢汀云也没说话。
他手里握着那个已经凉了的手炉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花纹。
车行出四五里地,经过一片树林时,江衾月忽然睁开眼。
“夫君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有些话想说。”
谢汀云看向她。
“方才席间,义父说的那些话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,“他年轻时受过很重的伤,在关外。救他的是个中原商人,后来那人死了,死在一场江湖仇杀里。义父一直觉得,是自己连累了恩人。”
雨后的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。
“所以他常说,江湖人,太有用不是好事。”江衾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有用,就会被人惦记,就会牵连旁人。”
谢汀云沉默片刻。
“你义父待你如何?”
江衾月怔了怔。
随后答道:“严。”她说,“但……教我本事,给我饭吃。盟里有人说,他养我是为了将来有用处。可我知道,不全是的。”
她说完这话,又闭上眼,像是说累了。
谢汀云也没再问。
马车在暮色里前行,离霜刀盟的庄子越来越远,离听风阁的宅子越来越近。
而就在他们刚才经过的那片树林深处,一棵老树的枝桠上,挂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。
像是什么鸟的羽毛。
被雨水打湿了,黏在树皮上,在风里轻轻颤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