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已是掌灯时分。

周管家候在门口，见马车停了，忙撑伞迎上来。灯笼的光晕在雨后的水洼里漾开，一圈一圈，泛着暖黄。

“阁主，夫人。”

谢汀云先下车，转身时，江衾月已自己提着裙摆下来了。她脸上有些疲色，但站得很稳。

“热水备好了。”周管家低声道，“厨房温着粥。”

“嗯。”谢汀云往里走，“陈默来了么？”

“午后就来过，等了一个时辰，见您未回，留了话，说晚些再来。”

“好，等会让他来书房。”

两人在前院分开。江衾月回后院更衣，谢汀云径直去了书房。

书房里灯已点上了。书案上堆着几份新到的卷宗，最上面一份印着加急的火漆印。谢汀云没急着拆，先换了身干爽的常服，刚系好衣带，门外就响起叩门声。

“进。”

陈默推门进来，身上带着夜里的凉气。

“阁主。”他抱了抱拳，“霜刀盟庄子附近，有动静。”

谢汀云在书案后坐下：“说。”

“您今日进庄子后，我们的人在外围守着。”陈默走近几步，压低声音，“未时前后，庄子侧门开了，出来三辆板车，盖着油布，像是运货。赶车的是盟里熟脸的仆役，往北边山坳里去。我们的人跟了一段，路太偏，怕被发现，没敢跟到底。”

“货是什么？”

“看不清。但车辙很深，压得实，不是寻常物件。”陈默顿了顿，“还有，庄子里今日确实到了一批新铁料，是从南边水路来的，但走的是私人船队，没走官码头的账。”

谢汀云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。

铁料。重货。山坳。

“还有么？”

“有。”陈默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，放在案上，“咱们的人退回时，在官道旁的林子里发现的。挂得不高，像是故意留的。”

布包打开，里面是片羽毛。

白色的，根茎处还沾着点未干透的泥水，绒毛被压得有些皱，但形状完整——和谢汀云怀里那张纸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
“位置。”

“离庄子约五里，靠近咱们回城的路。”陈默说，“挂在一棵老槐树的矮枝上，很显眼。”

显眼，就是故意要人看见。

谢汀云盯着那片羽毛，没说话。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烛芯子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
过了半晌，他才开口：“庄子里的眼线，最近有消息么？”

“上月传过一次信，说厉千绝确实在闭关，但每旬会出来一次，见几个亲信。见的谁，谈什么，探不到。”陈默面露难色，“霜刀盟规矩重，内院盯得太紧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谢汀云把羽毛重新包好，“继续盯，但别打草惊蛇。尤其是山坳那边，找熟悉地形的人，远观即可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陈默退下了。门关上，书房里又只剩谢汀云一人。

他推开窗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。远处廊下挂着几盏灯笼，昏黄的光里，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往后院走，是江浸月。她换了身浅色的裙衫，头发松松绾着，手里端着个托盘，上面盖着棉罩子。

像是送宵夜。

谢汀云看了两眼，收回目光，拆开了那份加急卷宗。

是京城来的。靖亲王府里递出的密件，用的是潜麟卫的暗纹纸。

纸上只寥寥数行字：

“北地马市异动，三路商道改线，疑与军械流失案有关。江湖门派，慎查。事涉盐铁，即报。”

落款处盖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私印，印文是个“渊”字。

谢汀云看完，将纸凑到灯烛上。火苗舔上来，很快把纸卷吞没，灰烬落在铜盆里，一点声息都没有。

盐铁，军械，马市，霜刀盟收铁料。

还有那片出现在回程路上的白羽。

窗外的风大了些，吹得书页哗啦作响。他抬手关窗，目光无意间扫过院角——那里是花匠住的小屋，此时窗子黑着，人应该已经歇了。

那个聋哑的老花匠，戏老人。

谢停汀云盯着那扇黑窗看了片刻，才收回视线，吹熄了书房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