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厢房里,江衾月正对着妆台发呆。
铜镜里映着她的脸,没什么表情。妆台上摆着卸下的首饰,那支白玉簪子也在其中,簪尖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坐了会儿,起身从衣柜底层取出个小木匣。匣子没锁,打开,里面是几件旧物:一支磨秃了的毛笔,半块残缺的玉佩,还有一本薄薄的、边角翻卷的手抄册子。
册子封面上没有字。她翻开,里面记的是一些零散的刀法心得,字迹稚嫩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。有些句子旁边,还有另一个人用朱笔批注的小字,字迹峻峭,力透纸背。
批注多是“劲不足”“意太浮”“此处当快”之类的话。
江衾月的手指拂过那些朱笔字迹,停顿片刻,又合上册子,放回匣中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静夜里清晰可辨。
她迅速将木匣藏回原处,理了理衣裙,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小丫鬟,十三四岁年纪,圆脸,眼睛很亮,是周管家分来伺候她的,叫阿棠。
“夫人。”阿棠福了福,“您要的热姜茶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阿棠端着茶盘进屋,把白瓷碗放在桌上。姜茶的辛香气弥漫开来。
“夫人今日累着了吧?”阿棠小心地问,“脸色有些白。”
“无妨。”江衾月在桌边坐下,“只是路上颠簸。”
阿棠“哦”了一声,站在一旁,手绞着衣角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
“那个……周管家让奴婢问一声,明日早膳,夫人想用些什么?厨房好备着。”
“照旧就好。”江衾月端起姜茶,慢慢吹着热气,“阁主那边呢?”
“阁主平日都是清粥小菜,偶尔加碟点心。”阿棠眨眨眼,“夫人要添菜么?”
“不必了。”
阿棠又站了会儿,见江衾月没别的话吩咐,才轻手轻脚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江衾月喝完姜茶,胃里暖了些。她吹熄了灯,躺到床上,却没闭眼。
帐顶的绣花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影。她盯着那影子,耳边仿佛又响起白日席间,厉千绝说的那句话:
“太有用了,反而累。”
还有那枚挂在树上的白羽。当时马车经过树林时,她其实看见了。虽然只是一瞥,但那抹白色在灰绿的枝叶间,扎眼得很。
义父知道么?
还是说,那本就是……
她翻了个身,面朝里侧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。
前院书房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开门声,随即是脚步声,往卧房这边来了。
江衾月闭上眼,呼吸放缓,调整成均匀绵长的节奏。
门被推开,脚步声停在床边。
她能感觉到谢汀云站了一会儿,然后才转身去屏风后更衣。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解下玉佩放在桌上的轻响,还有他走到床边时,身上带着的、夜露微凉的气息。
他在外侧躺下。
两人之间依旧是那一尺的距离,像一道看不见的、却谁都不会先越过的界。
夜更深了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。
就在梆子声将落未落时,谢汀云忽然极轻地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:
“今日树林里,你也看见了,是不是?”
江衾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但她没有睁眼,也没有回答,仿佛真的已经睡熟。
黑暗中,谢汀云也没再追问。
只有窗外值夜仆役走过时,灯笼的光影在窗纸上缓缓滑过,一道,又一道。
像无声的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