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雨致耐心听着，等对方终于告一段落，她才端起面前的咖啡杯，轻轻呷了一口，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：

“李总监的严谨我非常欣赏，不过，‘潜在波动性’是银保监会指引文件里的标准术语，换成‘可能的不稳定因素’……恐怕更不专业，也显得我们底气不足，您说呢？”

好无聊的事，谁家富二代还要管这些？雨致止不住的脑袋里抱怨，心里却在想：跟梁蘅玩文字游戏没赢过，跟你们较劲还不是分分钟的事？老娘的专业素养可是实打实用无数个加班夜堆出来的。

最终，客户在李总监“再研究研究”的嘟囔中败下阵来，江雨致扯了扯嘴角，那点因工作带来的微小成就感，很快又被更庞大的虚无感吞没，是啊，我也就只能在乙方甲方的拉锯战里找找存在感了。

下午，母亲的电话如期而至。背景音是哗啦啦的麻将声，看来今天手气不错，语气都格外慈祥。

“致致啊，你爸让你晚上回家吃饭，他朋友钓了条野生黄鱼送来了，清蒸最鲜，周维要是有空，叫他也一起来，人多热闹。”

来了来了，江雨致揉着太阳穴，语气尽量轻快：“妈，我晚上还有个会，不知道开到几点呢，你们先吃，别等我了。”

“又开会？你那工作内容我和你爸都知道，怎么会忙成这样？”母亲惯例唠叨几句，然后状似无意地切入正题，“昨天我碰到周维妈妈，她说周维夸你呢，说你能力强又聪明，现在这么能干的女孩可不多了，我看周维这孩子，是真心喜欢你，你们……”

“妈，我这边客户电话进来了，先挂了啊！”江雨致慌忙掐断这危险的催婚信号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
能干？这些听起来像是对一个高级合伙人的评价，而不是对一个心动对象，就像她绝不会形容梁蘅能干一样，嘶……也不好说，想到这，雨致没憋住笑了出来。

下班前，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L大数学学院的官网，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，心里骂着自己没出息，眼睛却诚实地在“师资队伍”里搜寻。

很快，她在特聘研究员一栏里看到了梁蘅的名字。

证件照上的他穿着白衬衫，表情是学者特有的严肃和……有点呆，下面罗列着一串她看不太懂的论文题目和期刊名称，专利，还有几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奖项，第四行的那个奖，他拿到的时候自己就在他旁边，当时梁蘅花了二十分钟给自己解释这个奖有多重要，那是他24岁时的意气风发。

现在他已经有三个更重要的奖项了。

所以，寒门贵子……现在好像也不太“寒”了？这个念头冒出来，她立刻感到一阵自我厌恶，都过去这么久了，怎么还在用这种幼稚的尺子衡量别人，也衡量自己？

她关掉网页，靠在椅背上，窗外是L市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，每一盏灯背后，大概都有一地鸡毛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纠葛吧。

雨致忽然觉得有点累，不是身体上的，而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一团乱麻，却还得硬着头皮去解的疲惫。

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串复杂的数据公式发呆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，没等她应声，周维便推门走了进来，脸上带着他惯有的、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。

“还在忙？”他走到办公桌前，很自然地倚在桌沿，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，“刚才阿姨给我打电话了，说晚上家里准备了鱼，让我们一定回去吃饭。”

“我们？”江雨致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，抬起头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她明明才跟母亲说过晚上要开会。

周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，笑意更深了些，带着点“我们都懂”的默契：“是啊，阿姨说已经跟我妈通过气了，两位老人家兴致很高，说是……要商量点事情。”他话说得含蓄，但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——这俨然是一场双方家长心照不宣的、旨在推动关系的家庭聚会。

江雨致感觉一股无名火夹杂着窘迫直冲头顶，她父母竟然绕过她，直接联系了周维？这种被“安排”的感觉，让她非常不舒服，尤其是在她内心正因为梁蘅而兵荒马乱的当口，这种“推动”更像是一种不由分说的压力。

“我晚上可能……”她试图挣扎一下，找个像样的借口。

“没关系，”周维体贴地打断她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，“阿姨说你会议会晚点结束？我可以等你，工作重要，家庭聚会也很重要，迟到一会儿没关系的，他们能理解。”

他连她可能的结束时间都打听好了。江雨致看着周维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，第一次觉得他那份周到和体贴，此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，细腻、柔软，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。

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，却还能如此平静、甚至带着几分期待地来邀请她，这种“正常”反而衬托出她内心的“反常”和“鬼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