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雨致看着周维那张无可挑剔的笑脸,心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终于被这种无处不在的“体贴”和“安排”绷到了极限,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再绕圈子。
“周维,”她放下手中的笔,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,试图营造一个相对平等的对话姿态,尽管她此刻感觉像是被逼到了墙角,
“关于今晚吃饭的事……我有点好奇,你不会觉得这种父母建立的环境不舒服么?”
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的探讨,而不是质问。
周维脸上的笑容未变,甚至更温和了些,他微微歪头,带着点清澈的疑惑:“怎么想?雨致,你指的是哪方面?是觉得两家父母太热情了,让你有压力?”
他巧妙地把问题抛了回来,还给自己披上了一层“理解你”的外衣。
“不。”江雨致迎上他的目光,不想再被他带偏,“我的意思是,对于我们之间……这种被长辈们乐见其成的关系,你自己是什么态度?是觉得顺其自然就好,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找了个不那么直接的词,“……有明确的期待?”
雨致对身边人的状态变化非常敏感,择友上更是挑剔的程度,她接受周维在自己身边三年,甚至默认暧昧,必然是他让自己足够舒适,而这两天周维看似妥帖实则步步紧逼的态势,足够让她发觉异常。
是因为那条微信吗?
周维没有立刻回答,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,留给江雨致一个放松却琢磨不透的背影,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,笑容依旧,眼神里却多了些深沉的东西。
“雨致,”他声音放缓,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,“我们都是成年人了,事业、家庭,很多事都讲究个水到渠成,我觉得,一段稳定、合适的关系,就像一个好的合作项目,需要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双方家庭知根知底,彼此又足够欣赏和尊重,这已经是很难得的基础了,不是吗?”
“至于期待……”他轻笑一声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桌上那只息屏的手机,“我当然期待能和一个像你这样聪明、优秀的女性,朝着共同的方向努力,毕竟,人生路上有个合拍的伴侣,是件很幸运的事,我相信我父母和叔叔阿姨,也是希望我们能把这份幸运把握住。”
天时地利人和?江雨致听着,心里一阵发凉,她几乎可以确定,周维绝对已经知道了梁蘅的存在,甚至可能已经查清了梁蘅的底细。
‘当年,江家的小丫头不到二十岁就和一个穷留学生谈恋爱,三天两头往国外跑,最后还是得父母出手才拉回正轨。’这种故事想把主角对上号不算难。
周维此刻的从容不迫、步步为营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示和较量,他不提,不代表他不知道;他宽容,不代表他不在意,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体面、也更有效的方式,将她牢牢地框定在“合适”的轨道上。
直接拒绝吗?说“我对你没感觉,我们算了”?江雨致做不到,周维没有做错任何事,他甚至表现得无可指摘,更重要的是两家关系盘根错节,生意上也有往来,她的一句明话,可能会引发一系列难以预估的后果,她背负不起那个又一次“不懂事”、“不顾大局”的罪名。
她只能把冲到嘴边的那些话,连同对梁蘅那份理不清的烦躁,一起硬生生咽了回去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沾水的棉花,窒息感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江雨致看着周维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,感觉胸腔里的那团棉花越堵越实,她不能明着撕破脸,但也不能再任由这种“体贴”的网继续收紧,她必须划出一条界限。
“周维,谢谢你的理解。”她刻意停顿了一下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,“不过,我这个人,可能有点……轴,不太习惯别人替我把路铺得太顺,尤其是私事,路太顺了,反而容易让我想绕道走。”
她话说得轻描淡写,甚至带着点自嘲,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,她是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查了什么,也知道你父母和我父母在盘算什么,但我的事,我自己做主,你越是这样“周到”,我可能越想逃。
周维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,他微微颔首,表示理解:
“是我考虑不周了,只是觉得长辈们一番好意,不想让他们失望。”他巧妙地把“压力”转嫁到了“长辈的好意”上。
江雨致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啊,长辈们是好意。所以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有些微妙,“今晚这顿饭,如果我真的去了,在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下,万一我因为‘轴’,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、让大家……特别是让四位长辈失望的话,那就真是我的罪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