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如果你再逼我,如果我今晚被迫坐在那张饭桌上,被四双期待的眼睛注视着,我不保证自己不会当场说出“我和周维只是普通朋友”之类让大家下不来台的话。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,用最“为难”、最“懂事”的语气说了出来。
周维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,他深深地看了江雨致一眼,他显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,他大概没料到江雨致会如此直接地、用这种近乎“自损八百”的方式来反抗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,空气仿佛都稠密了起来。
最终,周维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……或许是赞赏?“雨致,你总是这么有主见。”
他不再试图维持那种过分的亲昵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合作伙伴该有的分寸感:“好吧,我尊重你的意思,今晚的饭局,我会跟阿姨和我父母解释,就说你临时有非常重要的紧急会议,实在抽不开身,毕竟工作要紧。”
他退让得有些不甘,但终究是给了她台阶,也保全了双方,尤其是长辈们的颜面。
“谢谢理解。”江雨致心里松了口气,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,这场小小的交锋她暂时占了上风,但也彻底让周维明白了她的态度,撕剪了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“暧昧”假象。
“那你先忙,我不打扰了。”周维站起身,姿态依旧优雅。
雨致思绪飘回刚认识周维的时候。
那时,她最后一次从斯宾菲尔德回国,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愈合的情伤和几分赌气的倔强回到L大商学院,继续读书之余一头扎进父亲的公司,试图用忙碌和金钱名牌来麻痹自己,证明那句荒唐的“不是一个世界”。
就是在一次行业论坛上,她第一次见到周维。
他作为父亲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青年代表发言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,站在演讲台前,从容不迫,逻辑清晰,引用的数据和观点精准有力,赢得满场掌声,论坛后的交流环节,他端着香槟杯,与几位业界前辈谈笑风生,举止得体,风度翩翩。
第一眼,江雨致几乎是恍惚的。
不是因为周维有多英俊耀眼——虽然他确实外形出众——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沉静从容的气质,那种专注于某事时微微蹙眉的神态,甚至是他与人保持的、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……都像一道模糊的影子,与她记忆深处某个在几块拼起来的白板上演算、在厨房烟雾中专注侧影的人微妙地重叠了。
那一刻,一种混合着刺痛和某种病态慰藉的情绪攫住了她,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,下意识地允许了周维对自己的靠近。
也许,和这样一个“类似”的人相处,能让她更快地走出过去的阴影?也许,这能证明她喜欢的不过是“这一类型”,而非梁蘅那个“特定的人”?
父亲乐见其成,周维也对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欣赏和靠近,最初的接触,江雨致确实在周维身上找到了一种“安全”的熟悉感。
他和自己都出身良好,受过顶尖教育,对事业有追求,言谈举止符合所谓的“精英”规范,周维的体贴周到,他的进退有度,他从不越界的关心,都让刚从一段激烈而最终狼狈收场的感情中抽身的她,感到一种正常的“节奏感”。
有那么一段时间,她甚至说服自己,周维可能就是她的“同类”。他们都擅长在规则内游刃有余,都懂得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达成目标,都明白“合适”比“炽热”更有利于长远发展。
和周维在一起,她不必担心失控,不必害怕被看穿脆弱,因为周维自己就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园林,处处是景,却步步有界,她以为,这种理性、可控的关系,才是成年人该有的选择,她甚至欣赏周维的这种“清醒”,觉得这和自己努力塑造的“成熟”形象不谋而合。
然而,随着了解的深入,那种“相似”的幻觉开始像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