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蘅的沉静,是源于内心对某个纯粹领域的专注和对外部世界的某种疏离,他的世界有清晰的边界,界限内是热爱的科学、是她在时的烟火气,界限外是近乎漠然的简洁。他的好是本能而质朴的,像山涧清泉,只为解渴,不为炫耀。
而周维的从容,是源于对社交规则的精准掌握和对利益关系的计算,他的世界是向外扩张的网,每一个节点都经过权衡。他的体贴周到,是一种修炼到极致的社交技能,是确保关系在既定轨道上平稳运行的润滑剂,他的好,是精致而目的明确的。
日复一日的相处里,江雨致意识到,周维不是她的同类,她是那个表面光鲜、内里却藏着一团又一团废纸的人,努力学着周维的样子去“正常”,却总在不经意间被不被清理的回忆、过分敏感的触角刺伤。
而周维,他本身就是“正常”的化身,他的世界平整光滑,没有废墟,甚至可能……也没有真正能容纳废墟的空间。
她无法像周维那样,真正轻装上阵,工作上是这样,别的事上更是。
雨致下班回家后,从床头柜的最底下一层拿出布艺本,三年时间,还不够纸张泛黄。
她随手翻开一页。
「2022年1月8日雪 | 斯宾菲尔德
疯了,为了不被发现,刷爆自己的信用卡飞过来,就为吓他一跳。
开门时他整个人傻掉,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。幸好还是那么帅,我男朋友,就是这么帅。
然后我就被拽进去了,门关得好响,箱子都倒了,他抱得好紧,差点不能呼吸,吻是烫的,我们的手在抖。
他好会亲哦。
他哑着嗓子一遍遍叫我名字,我和他说我想他了,他把我搂得更紧,脸埋在我头发里说:“我也是。”
后来蜷在沙发上看无聊电影,他手指一直摩挲我的手背,半夜快睡着时,听见他很小声说:“下次别这样了。”
可我知道,他喜欢我这样。
梁蘅喜欢江雨致这样。
「2022年8月9日晴 | 斯宾菲尔德
赖床到十点,他已经在书桌前了,阳光照着他侧脸,睫毛好长,鼻子真好看,好喜欢,偷看被他发现,我就做鬼脸,他耳朵红了,还假装继续看论文。
中午他问:“饿不饿?”
他把我抱起来往厨房走,我搂着他脖子,闻他领口洗衣粉的味道。
“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,你洗衣粉哪个牌子?我要买。”我撒娇往他怀里钻,“要不你直接把衣服给我得了。”
他停住,低头看我叫我别闹,我说着没闹,作势要自给自足。
然后就被按在墙上了,嘿嘿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我们身上印出一条条光斑。
吻变得很慢,很湿,手心贴着我腰,问我早上是不是在撒谎说自己累,我可没说谎。
最后在地板上,木头的纹路硌着背,阳光晒得皮肤发烫,汗水混在一起。
我说我们像偷情。
他捏我脸,很认真地说:“是同居。”
……
日记本合上,江雨致捏眉头,人是怎么写出这么羞耻的文字的,或者说,人是怎么说得出那么羞耻的话的?自己就算了,十八九岁的小丫头片子,他都快二十五了,神经质。
她站起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洗手间。冰冷的镜面映出一张双颊绯红的脸,眼神里还带着未散尽的、沉浸在回忆里的柔软水光,甚至……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浅浅的弧度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,冰凉的水珠刺激着皮肤,试图浇熄那股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燥热。
“江雨致,你清醒一点!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,语气带着懊恼,“都过去多久了,看个日记而已,脸红什么?笑什么?没出息!”
可那些文字带来的画面感太强了——他怀抱的温度,他低哑的嗓音,阳光里交缠的呼吸,地板上滚烫的汗水……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她这三年来精心筑起的堤坝,原来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细节,从未真正褪色,只是被她强行按在了抽屉和浅滩里,此刻被一搅,全都鲜活地浮出水面,带着灼人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