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三,便是通商时间,可协定固定的互市季节,如春秋两季,避开严寒酷暑与风浪险期。同时,列出禁运清单,如兵器、粮草、重要书籍图册等,严查走私。”
她一气呵成,将通商之策从宏观到微观,从利弊到执行,阐述得明明白白。虽然某些细节未必完全成熟,但整体框架已颇具雏形,显示出了超越年龄和性别的远见与务实。
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,但这次的静默,与先前死水般的压抑截然不同,而是充满了震惊与回味。
几位老臣面面相觑,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。他们苦思冥想不得其法,竟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,在御前如此条理分明地指出了一条可能的路。
香炉逸出的青烟似乎都停滞在半空,不敢飘散。琉璃灯盏内的烛火停止了摇曳,凝固成一颗颗惊愕的光点。方才还萦绕在众人眉宇间的谨慎、观望、乃至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,此刻被一种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震惊所取代。
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臣,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。
他们为官数十载,在立政殿上听过无数慷慨陈词,在经筵日讲中辩过无数圣贤道理,何曾见过、何曾想过,会有一个及笄之年的少女,在这御前宴席上,条分缕析地谈论关税、商路、市舶司。
那清晰的利弊剖析,哪里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有的见识,这分明是浸淫户部或兵部事务多年的能吏才能提出的方略。
沈檀已经完全呆住了。
他望着厅中那个侃侃而谈、光芒四射的女子,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,一种混合着骄傲、钦佩与自惭形秽的情绪充斥胸臆。
他从未想过,那些他从不关心的钱粮赋税、国家大政,可以从民生这样质朴通俗的角度去理解。他平日所沉醉的音律诗词,在她这番关乎国计民生的宏论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高华鸢亦是心潮起伏,她看着卫琢,眼中欣赏之色愈浓。
此女之才,远超出她预期,若得她为媳,何愁不能辅佐叔谨,振兴家业。
老皇帝沉默了许久,目光深邃地看着卫琢,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
“卫琢,你可知女子干政,乃历朝历代之大忌。你今日在此妄议国策,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?”
空气瞬间再次绷紧。
卫琢却毫无惧色,她再次深深一福,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朗声答道:
“回陛下,臣女深知律法有女子不得干政之条。然,臣女更知,身为戊朝子民,见陛下为国库空虚而忧,黎民百姓或因赋税沉重而受苦,臣女心中,更是惶恐不安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真挚:
“臣女以为,为人臣者,心中有谋国之策,便当直言不讳,为人君者,耳中有利民之言,便当虚心纳谏。此乃臣子本分,亦是明君胸襟。”
“臣女所思所言,皆出于对陛下、对戊朝一片赤诚,若因此获罪,臣女无悔,但若因拘泥于陈规旧条,而坐视良策湮没,致使陛下忧心、百姓困苦,那才是真正的不妥。”
话音落下,暖阁内落针可闻。
随即,老皇帝忽然放声大笑起来,洪亮的笑声驱散了之前所有的凝重与压抑。
“好。”
“好一个有谋当言,有言当纳。”
老皇帝抚掌赞叹,眼中满是激赏之色。
“卫青啊卫青,你真是教了一个好女儿,这才思之敏捷,见解之深刻,心思之缜密,完全不输朕在朝中的官员。”
他转而看向一旁同样面露欣慰的高华鸢,语气里带着老友间的调侃:
“高夫人,这么多年了,你这眼光还是这般毒辣。当年在一众青年才俊中,选了个最好的沈慕华做夫君,如今,又给叔谨选出了真定最好的姑娘做媳妇。”
“好,甚好!”
皇帝的金口玉言,几乎等于当场敲定了这桩婚事。
卫琢微微垂首,退回座位,面上并无太多得色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。沈檀望着她,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,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、倾慕与决心的复杂情感。
而卫琢在坐下后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那位因皇帝夸赞而显得有些局促,却又难掩喜色的沈三公子,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。
献策,是出于本心,出于对父亲教导的自然流露,出于对百姓的关切。
至于婚姻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