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了一眼上首面露满意的父亲,心中暗叹,若能对父亲仕途有益,嫁便嫁了吧。
只是对于这位未来的夫婿,她心底那“游手好闲”的标签,虽因方才皇帝的赞赏淡化了一丝,却远未到改观的地步。
窗外的北风似乎小了些,暖阁内的梅香仿佛也更加浓郁。一场宴席,不仅可能改变国库的命运,也彻底改变了两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。
殿内众人震惊之后,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恍惚。
士农工商,商为末流,谈论“取财有道”虽非禁忌,却也绝非高门贵女应有的修养。卫琢偏偏谈了,还谈得如此自然,如此理直气壮,仿佛那国库盈亏、民生疾苦,本就是她分内关切之事。
沈檀望着场中那个烛光下的身影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又猛地松开,涌上一种近乎战栗的悸动。
老徐帝他目光炯炯,先是在卫琢那张犹带稚气却光芒难掩的脸上停留片刻,眼中激赏未退,随即转向神色各异的高华鸢与卫青,最终,那带着帝王威严与慈祥长辈般混合意味的视线,落在了尚有些懵懂的沈檀身上。
“佳儿佳妇,天作之合。”
老皇帝声音洪亮,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:
“卫家丫头才识过人,胆魄无双,叔谨性子纯良,亦是良配。朕今日便做了这个主,为你二人赐婚。望你二人日后同心同德,既成家室之好,亦为朝廷栋梁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显深沉,意有所指地补充道:
“沈家乃国之柱石,叔谨,你既尚此贤妇,更当砥砺前行,莫要辜负朕望,莫要辜你父兄留下的门楣。”
高华鸢率先起身,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沈檀一同跪拜谢恩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臣妇叩谢圣恩。”
她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,这不仅仅是一桩婚事,更是皇帝对沈家依旧眷顾的明确信号,是狂风暴雨中终于抓到的一块浮木。
卫青也连忙离席,恭敬跪倒,口称:
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小女不训常礼,蒙陛下不弃,赐此良缘,臣感激不尽!”
他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为女儿得此殊荣的欣慰,亦有对这桩婚事背后复杂形势的隐忧,但皇命如山,不容置疑。
沈檀直到此刻,才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。
赐婚?
他和卫琢?
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,让他心跳如擂鼓,耳根通红,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对面那个身影。他只知道木讷地叩首,声音带着微颤:
“臣子…臣子沈檀,谢陛下恩典,定不负陛下期望。”
卫琢在父亲眼神的示意下,也缓缓跪倒在地。她垂着眼睑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。
她的谢恩之声清晰而平稳,听不出太多喜悦,也并无抗拒,只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恭顺。
“臣女卫琢,叩谢陛下天恩。”
一场关乎国库大计的宴席,最终以一场突如其来的赐婚落下帷幕。众人心思各异地告退离开暖阁,宫灯在寒风中摇曳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他们此刻扑朔迷离的前路。
回到卫府时,已是深夜。
马车驶过空旷的街道,辘辘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格外肃穆。
卫青并未立刻让女儿回房休息,而是将她唤到了书房。
书房内,炭火燃得正旺,驱散了从宫城中带回的一身寒气。檀架上的典籍沉默伫立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木料的气息。卫青屏退了左右,亲自给女儿斟了一杯热茶。
他看着灯下女儿沉静的侧脸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今日宫宴之上,女儿的表现堪称惊才绝艳,连他都震撼不已。但那份胆识背后,也藏着极大的风险。
“琢儿。”
卫青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更充满了复杂的怜爱:
“今日你太过大胆了。”
卫琢接过茶杯,温暖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,她抬头看向父亲,眼神清澈:
“女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,陛下是明君,并未怪罪。”
卫青点了点头,却叹了口气:
“幸得陛下是明君啊。”
他缓缓在女儿对面坐下:
“不过,陛下此番赐婚,用意深远,你可知其中关窍?”
卫琢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
“女儿明白一些,诚国公病故数年,全靠明义侯沈榆力撑,如今长子亡故,诚国公府自然是雪上加霜,处境艰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