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青压低了些声音:
“何止艰难。”
“诚国公与嫡长子相继去世,顶梁柱已折,次子沈植官居尚书令,权势滔天,却在灵堂上与家族决裂,形同陌路,那幼子沈樟不过年方十四,尚在军中历练。如今偌大的诚国公府,只剩下一个文不成武不就,从未经历过风雨的沈檀,和那位有心无力的高夫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女儿的眼睛,语重心长:
“陛下此举,一是念及旧情,不愿见沈家就此沉沦,需借我卫家清流之声望,为其稳住阵脚,二来,也是看重你的才干。”
“高华鸢乃是女中豪杰,眼光毒辣,她既相中了你,必是看出你能辅佐沈檀,撑起门庭。你嫁过去,未来沈家的万贯家财,内宅事务,乃至对外维系,恐怕大半都要落在你的肩上。”
卫琢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父亲的剖析,将她未来要面对的局面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。那不是一个寻常新娘该有的、对未来家庭的憧憬与忐忑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,一个需要她去经营、去守护的家族。
“至于沈檀此人...”
卫青沉吟着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为父观之,倒是心地纯善。他今日瞧你的眼神满是惊艳,想来是动了真心的,只是他自幼被庇护太过,性子散漫,不通庶务,更无雄心壮志,与你这般性子,恐怕…”
他未尽之语,卫琢已然明了。一个志在四方,心系民生,连皇帝都敢直言进谏的女子;一个却只知吟风弄月,安于现状的富贵闲人。这其中的差距,何止云泥。
卫琢抬起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月光透过窗棂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
“父亲,女儿本就对姻缘之事并无太多期许,嫁与谁,本质上并无不同。”
她转回头,目光落在父亲已显沧桑的脸上,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:
“但若能以此婚姻,巩固父亲在朝中的地位,让陛下对您更加信重,让卫家安稳无忧,那女儿觉得,这便是一桩值得的婚事。沈檀虽一事无成,所幸良善,女儿有信心,打理好沈家内务,不让父亲蒙羞。”
她的话语里,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,没有对未来的惶恐,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权衡与担当。仿佛她答应的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,而是一桩需要竭尽全力去完成的家族任务。
“更何况...”
卫琢突然变了脸色,笑眯眯道:
“父亲知道,女儿这辈子最爱的是什么?”
卫青一愣,随即无奈笑了笑:
“钱。”
卫琢用力点了点头,往日里端正精明的模样竟全部褪去,只剩下最单纯的渴望和喜悦。
“这诚国公府富可敌国,女儿嫁过去岂不是天上掉馅饼,这所有的钱都归女儿打理了。”
卫青无奈地笑了,他这女儿,行事果决、聪慧异常,唯有在谈及经商赚钱之道时,兴奋地能说上三天三夜,眼神中没有往日的沉稳,只剩对金银最单纯的喜爱和渴望。
大殿之上,卫琢对老徐帝侃侃而谈一番通商言论之时,所有人都震惊于她的学识与胆魄,连高华鸢和沈檀都佩服。只有卫青知道,他这女儿哪里有他们说的那么伟岸,不过是自幼便对经商赚钱十分痴迷,这才研究得仔细透彻。
老徐帝和诚国公府的二位想必还被蒙在鼓里,可真定城中其实人人皆知,堂堂礼部尚书的独生女,不爱绣花爱算盘,无心风月雅事,竟贪慕那些金银俗物。
“父亲是不是觉得,女儿这般喜欢研究经商之道,有些失了官家小姐的体面。”
卫琢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些自责。
这些年来,她因为此事没少被真定贵女们嘲笑,为了父亲的官声,她一再忍让,也从未再当众提及过赚钱之事。
下一刻,卫青竟大手拍了拍她的肩,笑了笑,语气里满是慈爱:
“天下人不懂琢儿,难道我这做父亲的也要和外人一并欺负你吗。”
他低垂了眼眸,第一次与女儿说开了这件事。
“父亲没能让你生在真定,你不是自幼锦衣玉食的官小姐,是我做乌州刺史之时,在最艰难的时候来到我身边的。这一点,你无所谓,可那些官小姐却没少拿此事疏远你,孤立你,为父知道。”
“你天资聪颖,那乌州边远苦寒,你小小年纪便看见了百姓疾苦、奴隶丧生、战乱之苦,你没有母亲兄弟,为父更是不参与党政、不贪墨渎职。”
“官位仕途、天下太平,这些东西都不是你能掌握和控制的,所以你便想到了赚钱。唯有牢牢将真金白银握在手中,你才觉得安心,为父说的没错吧。”
卫琢愣了许久,终于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。
原来这些年她逐渐清晰的心中所想,父亲全部都看在眼里。
“是,我怕父亲一朝丢官,你我便只能风餐露宿,也怕战乱突发,日子朝不保夕,更怕家国有难,眼看百姓饿死却无能为力。”
“父亲,您常教导我,要忠君爱国,心怀黎民,女儿始终牢记于心。正因如此,我不在乎流言蜚语,更不屑官小姐们的嘲讽,那些自视清高的官员子女,不过是依附在祖宗树阴下的虫蚁,无心家国,只知贪图享乐。”
她再度认真起来,语气坚定:
“女儿是爱钱,可女子爱财,亦取之有道,女儿这么多年熟读圣贤、钻研经商之事,从来问心无愧。而且,女儿相信,未来定能有一番成就,保父亲一生无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