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,何曾受过这等拘束。
可她不能心软,沈家的未来,容不得任何人的丝毫懈怠。她只能默默吩咐厨房,多备些沈檀爱吃的点心,炖些补汤,然后悄然离去,将那声叹息咽回肚里。
真正日日监督在沈檀身侧的,是卫琢。
为了能让沈檀一举中榜,她为沈檀制定了严格的作息。何时读书,何时习字,何时练习策论,条理分明。她甚至与他同吃同读,只为了准时出现在书房,检查他的功课进度。
起初,沈檀试图用他惯常的,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耍赖来蒙混过关。
“夫人,今日头昏脑涨,实在读不进去了...”
他揉着太阳穴,可怜巴巴地望着卫琢。
可卫琢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,拿起他面前只写了寥寥数行的策论草稿,平静无波地说:
“三公子,这篇《论漕运利弊》要求八百字,你只写了不足两百。若是在科场,这便是废卷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责备,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,却比任何斥责都让沈檀感到压力。他讪讪地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,心中那点侥幸被击得粉碎。
然而,就在这枯燥而痛苦的过程中,卫琢却意外地发现了沈檀身上,被她乃至被所有人忽略的闪光点。
那日,她随手拿起一份草纸,检查沈檀抄录的经义,原本只是随意翻阅,目光却骤然被纸上的字迹吸引。
那不是时下流行的规矩方正的馆阁体,而是一手极其漂亮洒脱的行书。
笔走如飞龙游蛇,酣畅淋漓,点画之间既有王羲之的飘逸,又融入了些许米芾的险劲,风骨自成,灵气逼人。
这绝非一日之功,更非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所能企及。
卫琢拿着那叠纸,看了许久,才抬眼看向正因背不出书而愁眉苦脸的沈檀,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实的讶异:
“叔谨,你这手行书师从何人,竟写得极好。”
沈檀正神游天外,闻言愣了一下,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,低声道:
“没...没特意拜师。”
“就是小时候临帖,觉得馆阁体太过呆板,从父亲书房翻出了些书帖,十分喜爱,便闹着让大哥教我,一来一回,到也有些见解,让夫人见笑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这手足以令许多文人墨客惊叹的字,不过是信手涂鸦。
卫琢心中震动。
她第一次意识到,眼前这个被她贴上“游手好闲”之想的夫君,并非毫无内秀。他只是将他的才华用在了他所热爱,却不被世俗认可的地方。
另一日,卫琢给他讲解策论道破解之处。
她本以为需要耗费许多唇舌,却没想到沈檀一点就透,甚至能举一反三,引经据典,信手拈来。
他那些平日里用于诗词创作的、庞杂而华丽的辞藻与典故积累,此刻竟成了他理解经义、丰富策论内容的绝佳养料。虽然他的论述时常异想天开、不够严谨,但那蓬勃的想象力和深厚的文学底蕴,却让卫琢刮目相看。
他并非愚钝,只是志不在此。
这是卫琢第一次产生对他的丝丝理解。
卫琢看着他那双因理解了一个难点而骤然亮起的眸子,那里面闪烁着的,是纯粹的、属于求知的光芒,而非对功名的渴望。
她的心,微微动了一下。
或许是看到了他并非无可救药,或许是察觉到他努力背后的那份不易,卫琢的态度,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了些许。
她不再只是冷冰冰地监督,偶尔会在他读书到深夜时,亲自端来一碟精心准备的点心,或是一碗温热的安神汤。
见他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肩膀僵硬,她会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后。那双带着微凉的手轻轻按上沈檀酸胀的肩颈时,沈檀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,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,耳根红得滴血。那轻柔却有力的按压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安抚。
这是他的夫人,他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人,此刻正站在他身后,为他缓解疲惫。
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颤,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刚刚写好的策论上,迅速晕开一团污迹,他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触碰的一点上,酥麻的感觉从肩颈蔓延至四肢百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