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动。”
卫琢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。
“放松些。”
沈檀僵硬地“嗯”了一声,努力想集中精神,却只觉得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墨香,而是她身上淡淡的、如同雨后青草般的药草气息,清冽而提神。
他脑中一片空白,之前背诵的圣贤文章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,只剩下身后那真实的、温暖的触感,和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。
卫琢并未察觉他此刻的心绪,只是专注地按捏着。
她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从最初的紧绷,到慢慢放松。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那纸上的墨点,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极淡的笑意。
这个夫君,似乎,也并非全然顽劣不堪。
夏日的炎热依旧,书房的沉闷也未减分毫,但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,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。
沈檀依旧讨厌科举,深感备考痛苦不堪,但为了身后那偶尔会出现的点心,那短暂却足以让他回味许久的揉肩,为了能看到她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认可,他愿意继续坐在这书桌前。
而卫琢,也在日复一日的监督与接触中,逐渐剥去了对沈檀“无用纨绔”的单一想法,开始看到一个有着才华与赤子之心的丈夫。
盛夏转入初秋,西院的庭院里,那曾经几乎日日不绝的琴音与清越的吟唱声,已然沉寂了许久。取而代之的,是书房里时而传来的踱步声,和背诵经义的喃喃低语。
卫琢的生活节奏并未因沈檀的备考而有太大改变,处理完府中庶务,她依旧会回到自己的小书房,那里是她的另一方天地。
临窗的长案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药材,有的已经炮制好,色泽温润,有的还是新鲜植株,带着泥土的气息,更多的是被她分门别类、研磨成粉或切成薄片的半成品。
她对外只说是个人喜好,研究药理,调香养生。
高华鸢听闻,只觉儿媳沉静好学,颇为赞许,唯有流云知道,小姐指尖捻动的每一分药末,心中盘算的,都是悬壶堂药材的品质、新方子的效用,以及那隐藏在账本背后的民生冷暖。
她常常一坐便是半日,神情专注,时而蹙眉细嗅,时而提笔记录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柔和了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药香,苦涩中带着甘洌,如同她这个人一般,初识觉其冷,细品方知其中蕴藏的温润。
这药香,也时常会飘进一墙之隔的书房。
沈檀被那些“之乎者也”搅得头昏脑涨时,常会深深吸一口气,那清苦微辛的气息,仿佛能涤荡他胸中的浊闷,让他想起卫琢沉静专注的侧影,心头那份因被迫读书而产生的焦躁,便会奇异地平息几分。
他不懂药材,更不通医理,但他知道,那是他夫人喜欢的东西。于是,在背书背得眼花缭乱,或是写策论写得手腕酸麻的间隙,他会悄悄唤来嵩洛。
“嵩洛。”
他压低声音,像是分享一个秘密。
“你可知哪里能寻到些不常见的药材种子,或是稀奇的药苗?”
嵩洛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稳模样,闻言只是微微颔首:
“公子需要何种,属下可去寻访。”
沈檀往往也说不出个具体名目,只含糊道:
“就是...夫人可能没见过,或者比较难找的,你看着办,寻些好的来。”
嵩洛办事效率极高,不过数日,便会将一些用油纸包好或是装在特制小盒里的种子、幼苗,悄无声息地送到沈檀手中。
这些种子或来自西域商队,或采自深山老林,甚至还有漂洋过海而来的异域品种。
沈檀会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,自己先对着那些形态各异的种子研究半天,猜测它们会长成什么模样,有什么效用,当然,多半是瞎猜。而后,他会挑一个卫琢看似心情不错的时机,揣着这些宝贝,蹭到她的药案前。
“夫人。”
他脸上带着些献宝似的神情,将种子递过去。
“我叫嵩洛寻来了这个,说是南边海外来的,叫什么‘金不换’,你看看,可有用处?”
卫琢从药典中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掌心那些其貌不扬的种子上,又瞥见他指尖沾染的些许墨迹,以及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她心中微动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,伸手拈起几粒,仔细看了看,语气平淡:
“嗯,三七的种子,确有益气活血之效,算是不错的药材。不过,此物娇贵,对水土要求极高,在真定未必能种活。”
“叔谨有心了,只是下次不必再费这些功夫,还是多背几页书。”
她话语里带着惯常的督促,但接过种子的动作,却轻柔而郑重。她找来合适的小陶盆,亲自培土,将种子小心地栽种下去,放在窗台能见光又不至暴晒的地方,偶尔还会观察其生长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