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听着她那看似嫌弃实则并未拒绝的话语,心头便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,泛起细密的愉悦。
他不在乎她嘴上说什么,只要她收下了,种下了,他便觉得这一整日的枯燥乏味,都有了回报。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种子,仿佛成了他笨拙地、试图靠近她世界的一座桥梁。
眨眼间,秋意渐深,夜凉如水,书房的灯火照常亮至深夜。
沈檀虽天资聪颖,但强行将自己按在并不喜爱的学问上,终究是耗神费力。加之秋燥,他偶尔会显得有些心神不宁,夜里也难以安寝。
卫琢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傍晚,沈檀正对着一篇要求极为苛刻的策论题目绞尽脑汁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这时,卫琢端着一个红漆小盘走了进来,盘上放着一只造型古朴的铜制小香炉。
“叔谨。”
她将香炉放在书案一角,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。
“秋日干燥,易扰心神,我调配了些安神香,点了或许能让你静心些。”
说着,她取出火折子,熟练地将香炉内的香粉点燃。
一缕极细的、带着清甜草木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,那味道不似寻常檀香那般浓重,反而似雨后竹林般的清新,又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花果甜意,迅速在书房内弥漫开来。
沈檀有些怔愣地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,看着她低垂着眼睑,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,神情专注而宁静。
那氤氲的香气仿佛带着魔力,他焦躁的情绪竟真的在这香气中慢慢沉淀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香?”
他忍不住问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。
“用了些柏子仁、合欢皮,佐以少量菊花和桔梗。”
卫琢语气平常,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。
“有宁心安神,疏肝解郁之效,读书累了,闻一闻或许会好些。”
她抬眼看他,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,顿了顿,又道:
“背书也不可一味死记硬背,需得劳逸结合,若是头疼,可按揉太阳穴片刻。”
她的关心,来得如此自然,却出乎沈檀的意料。沈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随即又狂跳起来,一股暖流从心田涌向四肢百骸,比那香炉散发出的温热更让他觉得熨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觉得喉咙有些干涩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:
“多谢夫人。”
卫琢点了点头,没再多言,转身便欲离开。
就在她转身的刹那,或许是香气的安抚让他心神放松,又或许是连日苦读确实疲惫,沈檀下意识地伸出手,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一角。
那动作极轻,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。
卫琢脚步一顿,讶然回头。
沈檀在她清澈目光的注视下,如同被烫到一般,猛地松开了手,脸颊瞬间红透,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。他慌乱地低下头,抓起桌上的笔,结结巴巴地道:
“我...我继续写文章了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,却因他手抖,划出了一道歪斜的墨痕。他更是窘迫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卫琢看着他这副慌乱无措、与平日里那副潇洒不羁模样截然不同的情态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,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那笑意极淡,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漾开一圈微澜,便迅速消失不见。
她没有戳破他的窘迫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依旧平静:
“好,莫要熬得太晚。”
说完,便转身离开了书房,留下满室清甜的安神香气,和一个心跳失序、面红耳赤的沈檀。
窗外,秋风拂过庭院,带来些许凉意。
书房内,安神香静静燃烧,香气袅袅。沈檀看着纸上那道因慌乱而划出的墨痕,又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心安的香气,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,都被这无声的温柔悄然抚平。
他重新拿起笔,蘸饱了墨,这一次,落笔沉稳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