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,又是一季悄然过去,春雨来得猝不及防,卫琢嫁进沈家也已近一年。
前一刻还是灰蒙蒙的阴天,转瞬间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,打在诚国公府青灰色的瓦片上,噼啪作响,渐渐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帘。
尚书令沈植站在西跨院自己曾经的卧房门口,紫色朝服的下摆已被檐角滴落的雨水打湿了一片。他没有进屋,只静静立在廊下,看着贴身侍卫长青带着几个亲兵在屋内进进出出,将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一一搬出。
“大人,这架屏风要带走吗?”
长青捧着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四季花鸟屏风出来请示。
沈植的目光在那架屏风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是他十岁生辰时母亲送的,那时的他刚背完一整卷《孙子兵法》,得了先生“天资聪颖”的评语,满心欢喜地捧着屏风跑回房,却听见身后父亲对母亲说:
“莫要太过夸奖,还需严加管教。”
他淡淡道:
“不必了。”
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硬。
“留在府里吧。”
长青应了声,将屏风又搬了回去。
屋内很快被清空了大半。
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、价值连城的摆设,沈植都没有要。他只让人带走了几箱书卷、几身常服,以及一个锁着的樟木箱子,那里面是他这些年在朝中收集的重要文书。
最后一个亲兵抱着一个红木匣子走出来,匣子没扣好,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洒落了一地。几枚残缺的玉佩,几张泛黄的宣纸,还有一本已经翻烂了的《武经总要》。
沈植的目光落在那本兵书上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水洼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湿冷气息,这气息钻进鼻腔,竟勾起一阵熟悉的心悸。
他缓缓弯下腰,捡起那本兵书。书页早已泛黄卷边,翻开第一页,一行略显稚嫩的笔迹映入眼帘:
“天启七年春,父授。”
天启七年。
那年他十一岁。
记忆如同被这场秋雨浸透的宣纸,墨迹层层晕染开来,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也是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,十一岁的沈植站在演武场的泥地里,手中握着一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铁剑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涩得生疼。他眨了眨眼,视线模糊中看见父亲沈慕华站在廊下,手中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紫檀木戒尺。
“起手式,再来一遍。”
父亲的声音不高,却像这冰凉的雨水一样,穿透雨幕,直刺耳膜。
沈植咬了咬牙,重新摆开架势。雨水让剑柄变得湿滑,他握得很吃力,但还是严格按照父亲教过的要领,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。
“手腕太软!”
戒尺突然抽在他握剑的手腕上,火辣辣的疼。
“你是握剑还是绣花!”
沈植手一抖,铁剑差点脱手,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调整姿势。
“脚步虚浮!下盘不稳如何制敌?”
戒尺又抽在小腿上。
“肩背僵硬!你是木头人吗?”
“眼神涣散!战场上分心就是找死!”
雨水越来越密,演武场的泥地变得泥泞不堪。沈植的靴子陷在泥里,每一次移动都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。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,握剑的虎口磨破了皮,混着雨水和血水,疼得钻心。
但他不敢停。
他知道停下会是什么后果,戒尺会抽得更狠,罚跪的时间会更长,父亲失望的眼神会像刀子一样,凌迟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尊。
终于,一套完整的剑法演练完毕,沈植站在原地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。
他抬起头,看向廊下的父亲。
沈慕华缓缓走下台阶,走到他面前。雨水打在父亲深蓝色的锦袍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看着他,里面没有赞许,没有心疼,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。
“勉强过关。”
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明日卯时,继续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,没有再多看他一眼。
沈植站在雨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,模糊了视线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磨破的双手,那上面不仅有今日的新伤,还有昨日、前日、无数个日夜累积的旧痕。
为什么?
他想问,却不敢问出口。
为什么大哥沈榆练字时写错了一个笔画,父亲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无妨,为什么三弟沈檀生病时,母亲会整夜整夜守在床前,为什么四弟沈樟贪玩逃了先生的课,父亲也只是板着脸训斥几句。
为什么唯独对他,父亲永远只有“不够好”、“还需努力”、“差得远”。
“二公子,该回去了。”
老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:
“再淋下去要生病的。”
沈植没有动,他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雨水砸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那年他十一岁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有些东西,可能无论他怎么努力,都永远得不到。
“大人?”
长青的声音将沈植从回忆中拽了回来。他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廊下,手中的兵书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。
“都收拾妥当了?”
他合上书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是,只剩下...”
长青犹豫了一下。
“书房里那方砚台,是老公爷当年赠您的,大人要带走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