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植沉默了片刻。
他记得那方砚台。
天启九年,他十三岁,在皇家围场的春猎中,一箭射中了一只奔跑中的鹿。那一箭又准又狠,连随行的禁军统领都赞叹“此子不凡”。
回府后,父亲将他叫到书房,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多宝阁上取下一方端溪老坑的紫石砚,放在他面前。
“给你的。”
那是父亲第一次赠他东西,沈植捧着那方沉甸甸的砚台,心跳如鼓。他想,自己终于做到了,终于让父亲满意了一次。
可第二天,当他拿着那篇被先生评为“甲上”的策论兴冲冲地去找父亲时,却在书房外听见父亲对母亲说:
“植儿天赋尚可,但心性过于刚硬,不懂迂回,日后若入朝为官,恐难周全。”
母亲轻声叹息:
“那孩子总是太要强。”
父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植心里:
“要强不是坏事,但过刚易折,还需多磨。”
原来,即使他做到了最好,在父亲眼里,也还是不够。
“砚台留下。”
沈植将手中的兵书递给长青:
“这本书也留下吧,都是旧物,带走也无用。”
他转身,终于踏进了这间阔别一年的卧房。
屋内陈设依旧,却已空了大半,显出几分人去楼空的凄清。窗棂半开,微风裹挟着雨丝斜斜地吹进来,打在脸上冰凉一片。
沈植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。
从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西院主屋的屋檐,那是沈檀和卫琢的住处。此刻那里门窗紧闭,想来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三弟,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暖阁里,或是读书,或是弹琴,或是与他那位现下才名远播的夫人品茶论诗。
想来这位弟媳也着实有趣,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,竟能让一向厌恶官场的三弟闭门备考,这书一读就是大半年。
而自己呢。
沈植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后背。
隔着厚厚的朝服,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横贯背脊的疤痕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,永远烙在他的身体上,也烙在他的记忆里。
那是他十七岁那年留下的。
天启十三年秋,北境有异动,沈慕华奉命率军巡视边防。临行前,他带上了沈植,不是以儿子的身份,而是以“随军参赞”的名义。
“此去不是游山玩水。”
出发前夜,父亲将他叫到书房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:
“你要看,要学,要记住每一个细节。沈家的男儿,迟早要担起守土卫国的责任。”
沈植重重地点头,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。这是父亲第一次带他参与如此重要的军务,是不是意味着,父亲终于开始认可他了。
边关的艰苦远超想象。
北风如刀,沙尘蔽日,饮食粗粝,宿营时常常要和衣而卧。
沈植从无怨言,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努力,勘察地形时他走在最前面,记录军情时他写得最详细,就连最枯燥的粮草清点,他也一丝不苟。
父亲看在眼里,却从未夸奖过一句。只是偶尔,在沈植完成一项任务后,会淡淡地说一句:
“尚可。”
尚可。
又是这两个字。
从小到大,他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最多的评价。
直到那场意外的发生。
那是在巡视到幽州以北五十里的一处隘口时,斥候回报前方山谷中有小股北狄骑兵活动的迹象,人数不多,约莫二三十骑。
沈慕华召集众将商议,按照常规,这种小股骚扰不必大动干戈,派一队轻骑驱赶即可。但沈植在仔细研究过地形图后,提出了不同看法。
“父亲,请看这里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:
“此谷呈葫芦状,入口窄而腹地宽。若敌军只是寻常骚扰,为何要深入至此?孩儿怀疑,这可能是诱敌之计,真正的埋伏在山谷后方。”
营帐内一时寂静,几个副将交换着眼色,有人面露不以为然。
沈慕华盯着地图看了许久,缓缓开口:
“你的依据是什么?”
沈植答道:
“地形。”
声音有些紧张,但竭力保持平稳。
“此处易守难攻,若我是敌军,绝不会只派二三十骑来此送死。除非,他们另有图谋。”
一名老将嗤笑出声:
“二公子未免太过谨慎,北狄蛮子向来有勇无谋,哪懂得这般算计?”
另一人也附和道:
“是啊公爷,不过些许毛贼,何必劳师动众?末将愿领三百轻骑,半日即可剿灭。”
沈慕华沉默着,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。帐外传来呼啸的风声,卷着沙石打在帐篷上,噼啪作响。
许久,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沈植脸上。
“依仲玉所言。”
父亲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:
“传令,全军戒备,再派三队斥候,详细探查山谷四周,尤其是后方高地。未得确报前,不得轻进。”
命令下达了,然而当夜,变故还是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