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惋惜吗?
自然是有的。
老皇帝于他有知遇之恩,当年他初入朝堂,不过是个小小的兵部主事,因在一场边防争论中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见解,被老皇帝记住,从此步步提拔。可以说,没有老皇帝的赏识,就没有他沈植的今日。
那位君王,确实是个仁君,也是个明主,他的离去,是戊朝的损失。
可除了惋惜,沈植心底深处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悸动。
老皇帝早就年老,近年龙体一直欠安,朝政早便渐渐由太子代理。而太子徐珩,与他沈植是潜邸时就相识的“旧友”。
太子性情急躁,因此沈榆尚且在世之时,太子最为信任这位太傅,视作自己治国的军师,对沈植这个性格有些阴郁的人不算太过热络。可今时不同往日,老徐帝骤然离世、太傅殉职、几位辅政大臣都是老徐帝的心腹,得新君信任尚需时日。
因此,沈植算是赶上了一个好时机。
徐珩本对他有所戒备忌惮,可他如今孤身一人治理国家,许多事即便早些年就开始接触,终究没有靠自己的能力叱咤朝堂多年不败的沈植有经验。而今他这位百官之首谦卑投诚,徐珩自然乐得安稳。
尤其是在他得知,这位权臣不谋皇位、不图挟天子以令诸侯,不过是与沈家人不睦,想闯出个名堂来,让自己心中好受罢了。
既如此,徐珩更是对他这个做事果决、手腕强硬却无造反之心的尚书令颇为倚重,甚至因着相识多年的情分,将其视作左膀右臂,许多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,都是交由他去办。
如今,老徐帝驾崩,少帝登基,新旧交替,权力必然重新洗牌。而他沈植,作为新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,地位只会更加稳固,权柄只会更重。
其实权利与地位,沈植早就拥有。
没有人会称他为“小沈大人”,文臣武将各个奉他为二品尚书之职,就连当今天子都只能披着先皇的荫蔽被百姓称作“徐少帝”,可天子也要尊沈植一声“尚书令”。
一个时代结束了,另一个属于他沈植的时代,或许正要开启。
这念头像毒蛇一样,在他冷静自持的表象下游走,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。他迅速垂下眼睑,将眼底那丝不该有的光芒彻底掩去。脸上却依旧是沉痛的、无可挑剔的哀戚。
“跪——”
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,打断了沈植的思绪。
他随着百官,缓缓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。膝盖触及地面的瞬间,寒意瞬间穿透厚重的孝服,刺入骨髓。可他面不改色,以额触地,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起身时,他看见不远处,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已经哭得瘫软在地,被内侍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。那是真正经历了一朝从动荡到鼎盛的老臣,他们的悲痛,发自肺腑。
沈植默默移开目光。
他的悲伤或许不及他们纯粹,但这并不妨碍他此刻愿意为那位逝去的君王,献上最隆重的送别。
接下来的日子,真定城彻底变成了素白一片,官府下令,全国服丧二十七日,官员百日。民间暂停一切婚嫁宴乐,商铺除售卖丧葬用品及生活必需品外,皆需歇业。
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白幡,人人臂缠黑纱。连街头的乞丐,都被官府发放了粗麻布,裹在身上以示哀悼。
每日清晨,百官需至乾元殿外哭灵。朔风凛冽,雪花纷飞,年迈体弱的大臣晕倒被抬出去的事,时有发生,但无人敢有怨言,也无人敢缺席。
沈植作为尚书令,不仅要哭灵,还要主持协调整个丧仪的大小事务。从祭品的准备、仪仗的排列、各国使臣的接待,到京城治安的□□、民间哀悼活动的引导,千头万绪,都压在他身上。
他几乎是不眠不休,白日里在宫中主持大局,夜晚回到尚书府,还要处理积压的政务。数日下来,眼圈深陷,面色青白,原本就瘦削的身形,更是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可他的精神却有种异样的亢奋。
权力如同最烈的酒,让他疲惫的身体保持着惊人的清醒,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清晰吐出,一个个难题在他手中迎刃而解。只有在极偶尔的间隙,比如深夜独处时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,他才会停下笔,揉着刺痛的额角,望向皇宫的方向。
乾元殿的灯火彻夜不熄,而他沈植正站在新旧交替的门槛上,一手触碰着旧主关切的余温,一手已悄然握住了新主递来的权柄。
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处境,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刺激与快意。
诚国公府内,同样一片素白。
高华鸢换上了一身粗糙的斩衰孝服,坐在佛堂里,对着老皇帝的牌位,已经诵了整整三日的经,声音早已沙哑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可手中的念珠依旧在一颗颗缓缓捻动。
她的悲痛,不仅仅是为一位君王的逝去。
老皇帝与她丈夫沈慕华,是少年相识的挚友,更是并肩作战过的君臣。当年北境之战,沈慕华作为先锋,老皇帝御驾亲征,两人曾同饮一囊酒,同宿一个军帐。后来沈慕华战死沙场,老皇帝悲痛万分,追封厚赏,更是对沈家子孙多有照拂。
如今,故人又去一个。
高华鸢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多年前,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,拍着丈夫的肩膀朗声大笑的模样。时光荏苒,故人零落,如今只剩下她这个未亡人,还在世间苦苦支撑。
“慕华,陛下也去了。”
她低声喃喃,眼泪又滚落下来:
“你们在那边,可还好吗?”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是卫琢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进来。
“母亲,您已经三日没好好用膳歇息了。”
卫琢将参汤轻轻放在她手边,声音带着担忧。
“喝点汤吧,身子要紧。”
高华鸢疲惫地摇了摇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