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喝不下。”
她看着儿媳同样苍白憔悴的脸,知道这些日子府中内外事务也是她在操持,心中既慰藉又酸楚:
“你也辛苦了,府里近日都还好吗?”
卫琢轻声禀报:
“母亲放心,一切都按制进行,,府中仆役也都换了素服,只是外面送来的一些年礼和帖子,该如何处置?”
按照规矩,国丧期间不能收礼,也不能赴宴,可总有些人家,还是会按旧例送来。
高华鸢叹了口气:
“都退回去吧,附上哀帖,说明缘由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卫琢:
“你父亲那边可还好?”
卫青作为礼部尚书,此刻正是最忙的时候,国丧的所有礼仪规程,都要礼部制定并监督执行。
“父亲日夜在衙门,已经几日没回府了。”
卫琢眉宇间也带着忧色。
“听闻有几处细节,几位老臣争执不下,父亲正在居中调和。”
高华鸢点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牌位上,声音飘忽:
“难为他了。”
“老皇帝这一走,朝中怕是要不安稳了。”
卫琢沉默下来,她虽不直接参与朝政,但也从父亲和沈檀偶尔的言谈中,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。新帝登基,权力更迭,总是伴随着动荡。
“母亲也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她轻声安慰:
“陛下仁厚,太子...新帝自幼得先帝与大哥细心教导,想必也会继承先帝遗志。”
高华鸢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,眼中神色复杂难辨。
仁厚?
太子徐珩或许不坏,但比起他父亲的老成持重、宽厚仁德,终究是差了些火候。而这朝中,像沈植那样心思深沉、手段狠厉的权臣,又岂止一个。
沈家在这风口浪尖上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她看了一眼身旁沉静站立的儿媳,心中百感交集。幸好,还有这个聪慧坚韧的孩子在身边,或许还能为叔谨、为沈家,挣得一线生机。
国丧后,大行皇帝灵柩移往太庙,举行最重要的“启奠”大礼。
这一天,真定城万人空巷。从皇宫到太庙的十里御道两侧,早早便跪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,人人缟素,哭声震天。
沈植作为前导官之一,骑着白马走在仪仗的最前方,他依旧穿着粗麻孝服,面色沉肃,只是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身后,一百二十八名杠夫抬着巨大的金丝楠木椁宫缓缓而行,椁宫覆盖着明黄色的龙纹棺罩,由皇子、亲王、勋贵大臣亲自执绋牵引。再往后,是绵延数里的仪仗、卤簿、僧道、百官、宗室、命妇,白茫茫一片,如同移动的雪原。
天空阴沉,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沫。雪花落在素白的丧服上,落在百姓们哀戚的脸上,落在御道两侧尚未撤去的年节装饰上,很快便将一切染成相同的颜色。
“陛下——!”
不知是谁先哭喊了一声,随即,悲声四起,响彻云霄。许多人匍匐在地,以头抢地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渗出鲜血也不自知。
沈植骑在马上,看着这悲壮的一幕,听着这震天的哭声,心中那点因权力更迭而生的暗喜,忽然被一种更宏大、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这就是民心。
老皇帝用四十二年仁政,换来的是百姓发自肺腑的拥戴与哀悼。即便他死了,这份余泽,依然笼罩着这片土地,影响着每一个人。权力可以算计,可以争夺,可以握在手中,可民心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却重如泰山,既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
新帝,他能接得住这沉甸甸的民心吗?
雪花落进沈植的衣领,化作冰水顺着脊背滑下,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肩上担着的,或许比想象中更加沉重。
队伍行至太庙前广场,钟鼓齐鸣,礼炮九响。
沈植翻身下马,随着礼官的唱赞,与百官一同向着太庙方向,行最后的叩拜大礼。当他额头触地,冰冷的雪水浸湿了前额时,他默默对那位长眠的君王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陛下,一路走好,您留下的江山,臣,会看着的。”
至于如何看,为谁看,那便是另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心绪了。
雪越下越大,渐渐模糊了太庙巍峨的轮廓,也模糊了跪满广场的素白身影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,和回荡不息的悲声与钟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