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时,沈檀路过一片稍微空旷些的废墟,只见残垣断壁间,竟孤零零地长着一株野生的、叫不出名字的灌木。
时值深秋,万木凋零,这灌木的叶子也落了大半,却倔强地挺着几根光秃秃的枝桠,枝头居然还挂着几颗干瘪的、红艳艳的小果子,在暮色中像几滴凝固的血,又像几簇不肯熄灭的微小火苗。
沈檀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怔怔地望着那几颗红果,望着那株在绝境中依然试图绽放最后一点生命色彩的灌木。忽然,一阵久违的、熟悉的旋律,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流淌起来。
不是往日那些缠绵悱恻的闺阁情思,不是那些空灵飘逸的山水之音,而是一段极其简单的、质朴的调子。
初时低沉,像是大地干裂的叹息,继而缓缓上扬,带着挣扎与不屈,最后竟汇聚成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、向上的力量,仿佛在干涸的河床上,硬生生凿出了一线泉眼。
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,对跟在身后的嵩洛道:
“快取我的琴来。”
嵩洛愣了一下。
自大人做官后,那把他视若珍宝的焦尾古琴便一直收在行囊里,虽依旧随身携带,从未取出过。此刻大人虽看上去神色疲惫,眼神却有种异样的亮光。
“是。”
嵩洛没有多问,立刻转身去取。
琴很快取来,沈檀就在那片废墟旁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。他轻轻拂去琴身上的灰尘,指尖触到冰凉的丝弦,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触感传来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琴了。
或是说,自从他科举入仕后,几乎忘了自己还会这个。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淡淡果香的清冷空气,然后,指尖落下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时,低沉而滞涩,如同负重前行的脚步。周围的灾民和衙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琴声惊动,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。
沈檀浑然不觉,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。脑海中是龟裂的土地、枯死的禾苗,再然后是流民麻木的脸和那位乌恒老者恭敬又卑微的磕头,最后,是那株废墟中倔强的红果灌木。
所有的景象、所有的情绪,此刻都化作了他指尖流淌的旋律。
琴声渐渐展开,不再是单一的哀叹,加入了急促的节奏,仿佛人们在饥渴中奔走寻觅,又加入了绵长的颤音,如同母亲安抚怀中婴孩的呜咽。
沈檀的指尖忽而一转,变得铿锵有力,像是无数双手在共同挖掘水源,垒砌墙垣。
最后,所有的音符汇聚、攀升,形成一段明朗而充满希望的尾声,如同阴云裂开一道缝隙,泻下一线虽微弱却无比珍贵的阳光。
这曲子并不复杂,甚至有些粗糙,远不如他以往那些精心雕琢的作品精巧雅致,但它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。它没有回避苦难,却在这苦难之上,生长出了一股不容忽视的、属于生命的韧性。
琴声飘荡在暮色四合的怀荒城上空。
起初,只是附近的人驻足倾听,渐渐地,更多人被这奇异的、不同于往日哀嚎与呻吟的声音吸引,默默地围拢过来。
哭泣的孩子止住了啼声,呻吟的病人抬起了头,麻木的眼中,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他们听不懂什么高深的乐理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琴声里的东西,那是他们的饥渴,他们的疲惫,他们的绝望。但同时,也是他们心底深处不曾完全熄灭的、对活下去的渴望,对温暖的期盼,对重建家园的一丝渺茫却顽强的念想。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,在寂静的废墟上空盘旋片刻,才缓缓消散。
沈檀缓缓睁开眼,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,他这才抬起头,有些小心地看向四周。
围拢的人群静默着。
没有人喝彩,没有人说话,但许多人的眼神变了。
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绝望或麻木,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,像是被理解了的慰藉,被共鸣了的悲伤,也像是被那最后一段向上的旋律,悄悄点燃了一点微弱的火种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,一直蹲在角落的老者慢慢挺直了些佝偻的背,几个半大的孩子互相看了看,眼中有了点属于孩童的好奇与生气。
不知是谁先轻轻舒了一口气,然后,低低的、压抑的啜泣声再次响起。但这哭泣似乎不再是纯粹痛苦的宣泄,而混杂了一种宣泄后奇异的平静。
沈檀怔怔地看着这一切,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