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未想过，自己这双只会拨弄风月、被外人讥为“玩物丧志”的手，这曾经被他自己也视为“无用”的才华，竟然能产生这样的力量。

它不能变出粮食，也不能治愈疾病，却仿佛一剂无形的良药，直抵人心最柔软脆弱之处，抚平了躁动，凝聚了涣散，在无边的黑暗中，点燃了一簇微小的希望之火。

原来，音律并非无用。

无用的是他将这才华只用于个人的消遣与风雅，当这才华与真实的情感和苦难连接，便能焕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，在沈檀的胸中激荡。他紧紧抱着怀中的焦尾琴，仿佛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这一夜，沈檀几乎无眠。

白日里琴声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，另一股更为汹涌的思绪又席卷了他。

乌州此行，他看到了太多。

天灾的残酷，人祸的冰冷，底层百姓挣扎求生的艰辛，乌恒族人世代为奴的绝望。而这一切的背后，除了吏治、除了制度，似乎还有一样东西，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，那便是武力，或者说，对武力的敬畏与掌控。

他想起了刚到怀荒城时，那几个试图煽动灾民抢粮的泼皮无赖，是如何被嵩洛带着几名护卫迅速制服，随即震慑全场的。也想起了这几日，若不是他手持朝廷敕令，身边有护卫随行，恐怕连这刺史府衙都未必镇得住，更遑论推行赈灾之策。

他甚至想起了父亲沈慕华病重之时，眼中仍旧流露出对军中生活的追忆与感慨。那时他不懂，只觉得父亲严肃古板，现在，他似乎有些懂了。

在这片并不总是温情的土地上，秩序与和平，很多时候并非来自圣人的教化，或严苛的律法，而是来自足够强大、能够震慑一切魑魅魍魉的力量。

文治固然重要，可以安邦定国、教化人心，但若没有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，一旦边境有警，地方豪强割据，灾乱引发民变，后果不堪设想，所有的文治成果，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

就像这次的乌州大旱，若没有朝廷的权威和潜在的军事威慑，恐怕早已不是赈灾，而是平乱了。

而他沈檀，自小病愈后被父母认定体弱，被排除在习武之外，走的是一条标准的世家子弟路子。可经历了乌州这一切，他心底深处那颗属于沈家男儿、将门之后的血脉，似乎被悄然唤醒了。

他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护卫身后、只能依靠律令文书去解决问题的文弱官员。他想拥有更直接、更强大的力量，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，去守护他想要建立的秩序，去荡平他眼中所见的不公与险恶。

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，如同破土的种子，在他心中萌发。

他要辞官重考，弃文从武。

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，随即又是一阵奇异的灼热与兴奋。他知道这很难，他早已过了着重习武的最佳年龄，也没有四弟沈樟那样在武艺上英才般的天赋，但这念头一旦生出，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，再也无法遏制。

他转头，看向身侧已然熟睡的卫琢。

月光透过窗棂，在她沉静的睡颜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这些日子，她比他更累，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，总是用她自己的方式，坚定地支持着他。

他想变得更强，不是为了功名利禄，而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站在她的身前，为她，和他们所珍视的一切，撑起一片真正安稳的天空。

而与此同时吗，卫琢同样没有沉睡，白日的琴声，也深深触动了她。

她亲眼看到了沈檀的琴音如何像一缕清风，吹散了笼罩在灾民心头厚重的阴霾，她为沈檀高兴，也为他骄傲。她的夫君终于找到了将个人才华与家国情怀连接的方式，那曾经被视为“无用”的爱好，成了此刻抚慰人心的利器。

而她自己，在这片炼狱般的土地上，也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磨练与成长。

她每日接触最多的，除了病患，就是那些一无所有的流民，和地位卑贱的乌恒族奴隶。她看到他们为了一碗薄粥争抢推搡，因为一件破旧的棉衣而感激涕零，以及他们被胥吏呵斥时那卑微瑟缩的姿态。

她曾以为，自己爱财、经商，是为了那份掌控自己命运的底气，是为了不依附于人，为了实现心中那个模糊的“继承父志”的理想。可在这里，她看到了“钱”和“权”最赤裸、最残酷的一面。

那个抱着孩子的乌恒族妇人，仅仅因为领到了一碗稍稠的粥，便向她千恩万谢，她眼神里的感激与绝望深深刺痛了卫琢。

她知道，自己给予的帮助，对于那妇人整个族群世世代代的苦难而言，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
想到此处，卫琢握紧了颈间的绿松石项链，那冰凉的触感，此刻仿佛带着某种命运的沉重。

她想起自己那个不知所踪的母亲，和这项链可能牵连着自己的另一半身世。冥冥之中，她觉得自己与这些被压迫的乌恒族人，似乎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。

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的誓言，在卫琢的心底坚定升起，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，唯有手握足够掌握他人命运的钱财，才能在这世道拥有一定的话语权。

卫琢默默认定，此生，她绝不放弃经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