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琢不明所以。
“看起来柔弱,依附而生,但骨子里,比谁都坚韧。”
沈植的声音有些飘忽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“天越冷,霜越重,结出的果子反而药性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目光再次锁住她,开了口:
“只是,依附的架子若是不稳,或是错了,再坚韧的藤蔓,也难免枯萎。”
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,卫琢心头一跳,抬眼直视他,声音更加疏离:
“二伯多虑了。”
“藤蔓是否枯萎,在于其本身是否扎根够深,是否能吸收足够的养分阳光,与架子何干?”
“更何况,卫琢并非藤蔓。”
她是在委婉地告诉他,她靠的是自己,与沈檀,是并肩而立,而非依附。
沈植听懂了她的话中之意,于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激赏,有惋惜,似乎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。只是最终,这一切的情绪都归于他眼底那一片深潭般的沉寂。他没再说什么,起身离开了。
除却人前的威仪与冷漠,更多的时候,卫琢看到的,是沈植的另一面。
那常常在深夜,她有时因想到沈檀的现状而失眠,往往披衣起身,走在院中透气。小院与沈植居住的主院仅一墙之隔,墙那头的情景,她这里的高处隐约可见。
好几次,她看见沈植独自一人坐在主院空旷的庭院中。
没有侍卫,没有仆役,只有他一个人,对着一张小几,一壶酒,有时甚至没有酒杯,就着壶嘴,默默地喝着。
秋夜的月光清冷如霜,洒在他玄色的身影上,将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孤寂。白日里那个杀伐决断,令人望而生畏的尚书令,此刻像是卸下了一层坚硬的铠甲,背脊虽依旧挺直,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落寞。
他常常只是望着夜空出神,眼神空洞,失去了白日里的锐利与锋芒。那样子不像一个执掌权柄、翻云覆雨的朝廷重臣,倒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,带着一种隐忍的委屈与茫然。
有一次,夜风骤起,吹落了他手边几片枯黄的梧桐叶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一片,轻轻捏在指尖,对着月光看了许久,然后轻轻松开,任由叶子飘落在地。
在那细微的动作里,卫琢竟看出一丝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模样,大概是种萧索。
还有一次,她似乎听见墙那边传来极低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咳了了许久。而后,她看见沈植有些艰难地抬手,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和肩膀,动作间带着隐忍的痛苦,似乎身体很是不适。
卫琢一顿,想起他背上的那些旧伤,知晓每逢雨天他都会因疼痛而面色苍白,有些行医者的不忍漫上心头。原来,即便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,在他一手掌控的乌州,那伤痛与孤独,于沈植而言,依旧如影随形。
这些偶然窥见的片段,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卫琢心中激起复杂的思绪。
她厌恶他的不择手段,更畏惧他的冷酷无情,关于这位夫兄对自己产生的那份逾矩的情愫,卫琢更是时刻警惕着的。可当她看到沈植独处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孤寂与脆弱,以及他因旧伤蹙眉忍耐的模样,她的心中又无法控制地生出些许微弱的怜悯。
这个人,太复杂了。
他像一团最暗的黑与最冷的灰交织成的迷雾,卫琢看不懂,也无意去懂。他的痛苦与孤独或许真有缘由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权将旁人卷入他的棋局,用这种方式来宣泄或填补。
卫琢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不再去看,转身回了屋内,将那墙那头的孤寂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。
她是卫琢,是沈檀的妻子,眼下更被沈植强行带到此处的,她不需要,更不想去理解一个绑架她的男人,内心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。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,回到属于她的地方,那个虽然也曾让她感到束缚,却至少能让她感到安心与温暖的家。
回到那,回到沈檀的身边。
至于沈植那晦暗不明的情感,那偶尔流露的脆弱,不过是这趟荒谬旅程中,令人不快的附加品罢了,她不想更深入地去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