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州的秋雨,一旦下起来,便带着一种连绵不绝的湿冷,仿佛要将夏日最后一点残余的暖意都从地缝里扯出来,彻底浸透。
雨滴敲打着瓦片、庭院、枯枝败叶,声音细密而单调,混杂着远处城墙偶尔传来的声响,构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。
卫琢被请到沈植所居主院的书房已有小半个时辰,他今日似乎颇有闲情逸致,命人烹了上好的金骏眉,茶香氤氲,驱散了些许雨天的潮气。
沈植端坐在侧,今日少见地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常服,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,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。他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并未细看,目光不时飘向窗外如帘的雨幕,又或者落在自己对面,正安静饮茶的卫琢身上。
他今日的话比平日略多些,谈的也多是风物见闻,边地趣事,甚至偶尔会带着几分自嘲,提及自己在真定时,如何被那些清流文人私下讥讽为“酷吏”、“鹰犬”。只是语气平淡,似乎早已不大在意了。
卫琢只是静静地听,偶尔回应一两句,语气依旧疏离。她不知道沈植今日为何如此,只觉得这平静的表象下,似乎涌动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暗流,她更警惕地保持着距离。
忽然,一声惊雷劈下。
“轰隆!——”
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雷声,毫无预兆地炸响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,连桌上的茶盏都跟着轻轻一跳。
紧接着,不是一道,而是连绵不绝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幕,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书房内的一切,也照亮了沈植骤然剧变的脸色。
他原本随意搭在榻边的手猛地攥紧了榻沿,手中的书卷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。卫琢抬头看去,只见沈植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,猛地弓起了背脊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。
“呃…”
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额角和鬓边渗出,迅速汇聚成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,浸湿了他月白色的衣领。沈植的脸色在闪电明灭间惨白如纸,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,紧紧抿成一条痛苦的直线。
卫琢惊得站起身轻呼:
“你…”
她的话未说完,沈植已经无法维持原本的坐姿。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从榻上滑落下来,单膝跪倒在地,另一只手则是死死地抵住自己的后腰偏上的位置,那正是鞭伤所在。
他整个人蜷缩起来,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,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剧痛。那不再是平日里卫琢见过的隐忍,而是近乎失态的痛苦面目。卫琢听见了他粗重的喘息,那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清晰可闻。
“来人…”
卫琢下意识地想喊人。
“别叫!”
沈植猛地抬起头,嘶声喝止,声音因疼痛而扭曲,但眼神却凌厉得骇人,里面充满了近乎偏执的抗拒。
“谁也不许叫,出去…你出去!”
他宁肯痛死在这里,也不愿让任何人,尤其是卫琢,看到他如此狼狈不堪、脆弱失控的模样,若要那样,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卫琢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看着地上这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尚书令,此刻却痛得连维持尊严都无比艰难。窗外雷声滚滚,闪电如银蛇狂舞,一次次照亮他痛苦到狰狞的面容,和那双依旧倔强地不肯流露一丝哀求的眼睛。
那一刻,卫琢心中那堵原本筑得高高的墙,似乎被这赤裸裸的景象,撞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。
她想起了许多关于沈植的事。
沈檀告诉过自己,那日灵堂上,他控诉父母偏心时,那种激愤与绝望让所有人都无法忍受。真定书房里,他曾对自己提及往事,语气里是何等的自嘲。这些日子在乌州,他手段酷烈地清洗贪官污吏,却从未真正将矛头指向远在真定的沈檀,最多只是想要挫其锐气。
他甚至默许了沈檀在军中的发展,这怎会是一个想要沈檀性命的人会做的事。
他争夺爵位,与其说是贪图富贵,不如说更像一个固执的孩子,拼尽全力想抢回一件本应属于自己的物品,以此证明自己并非不被爱,并非不值得。
他的恶,他的狠,似乎都带着明确的边界,和一种扭曲的渴望被认可的执念。
鬼使神差地,卫琢没有离开,反而慢慢蹲下身,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他道:
“我虽不是大夫,但略通药性。你这样硬抗无用,旧伤最忌湿冷气侵,告诉我,平日里都用什么药缓解,或者,我试着帮你按揉几个穴位,或许能舒缓少许。”
沈植蜷缩着,汗水已将他背后的衣衫浸透一片。
他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,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该恨他、怕他、远离他的女子,此刻却蹲在他面前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或是幸灾乐祸,只有一种近乎医者本能的平静,以及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复杂。
那眼神,像一根羽毛,轻轻拂过他龟裂的心田。抗拒的情绪,在持续不断的剧痛和卫琢意外的温柔面前,轰然崩塌了一角。
“左边第三个书架…最下层…黑漆木盒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