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几乎是用气声说着,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。
卫琢依言找到那个木盒,里面是几种配好的药膏和药油,气味辛烈。她取了一些,回到沈植身边,看着他因戒备而紧绷的背脊,她低声道:
“二伯,冒犯了。”
她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和女子特有的轻柔,隔着沈植湿透的衣衫,精准按在了他背上那处疤痕的位置。那伤疤凹凸明显、十分僵硬,就在卫琢指尖触及的瞬间,沈植的身体猛地一颤,肌肉绷得更紧。
“放松些,越收越痛。”
卫琢的声音很稳,像在安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病人。
她根据自己对筋络穴位的粗浅了解,避开最痛处,在周围慢慢按揉、推拿。她的动作并不专业,但那份专注与平静,却像一股温和的暖流,透过皮肤,一点点渗入那冰冷僵硬的痛苦之中。
或许是她按揉的确起了些作用,或许是那药膏开始挥发效力,又或许,仅仅是这份无人时意外的共存,让那蚀骨的疼痛稍稍退却了些许。不多时,沈植紧绷的背脊慢慢松弛了一点,粗重的喘息也渐渐平复。
窗外,雷声渐远,雨势却未减,哗哗地冲刷着庭院。
在一种由疲惫和短暂安宁共同营造出的脆弱氛围中,沈植闭着眼,却忽然开了口,声音低哑飘忽,像是梦呓:
“小时候,每次我受伤,或是被父亲重罚,乳母也会这样偷偷给我上药,轻轻哄我。”
“可后来,她因为我被赶走,在乡下病死了。”
“再后来,再也没有人问过我,疼不疼。”
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,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委屈与孤独。
“我知道,你们都怕我,恨我,觉得我手段狠辣,六亲不认。可我没有办法…我只有逼自己比别人强,比别人狠,才能活下去,才能拿到我应得的东西…”
“我只是想让她看看,我也可以做得很好,我也可以光耀门楣…我配得上那个爵位,配得上…”
断断续续的话语,混杂在雨声里,揭开了一个强大外壳下,那个从未真正长大、始终渴求着爱与认同的的灵魂。
卫琢按揉的手,不知不觉停了下来。
她静静地听着,心中那片愤怒悄然融化了一角。她看到了这扭曲与狠辣背后的根源,还有那份深埋的扭曲渴望。
她轻声开口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:
“你想要认可,却或许用错了方式,伤害在乎你的人,只会将她们推得更远。”
沈植没有回应,只是呼吸微微滞了一下。
卫琢顿了顿,继续道:
“你知道吗,我也有我想要的东西。不是爵位,不是权势,我想赚很多很多的钱。”
“多到可以让我在乎的人衣食无忧,多到可以帮到像乌州灾民、像那些乌恒族人一样无助的人,多到不用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堂堂正正,甚至能改变一些我认为不对的规则。”
她很少对人说起这些,此刻却不知为何,对着这个半昏迷般的人,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。
沈植缓缓睁开眼,眼中的痛苦被一种极深的讶异取代。他转过头看向卫琢,雨水洗过的清冷天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。
“你…”
他声音沙哑:
“你想做的,比许多男子都要艰难。”
他意识到,这个女子心中装着的天地,远比后宅、比家族恩怨广阔得多。她的野心不是为了个人私欲,而是为了更实际地掌控命运,庇护他人。比起他对爵位的执着,似乎卫琢的目标更加磊落而有力。
病痛削弱了意志,脆弱敞开了心扉,沈植在恍惚与痛楚交织的迷蒙中,痴痴地望着卫琢被雨水映亮的眼眸,那里有他不曾拥有的清澈与坚定。
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情愫,混杂着欣赏、不甘、孤独与此刻病弱时依赖的冲动,冲破了理智的枷锁。
沈植几乎无法控制地伸出手,那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指,轻轻触碰到了卫琢放在榻边的手背,只是一触,却带着灼热的温度。
“如果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