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,眼神迷离而专注,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
“如果我比沈檀更早遇见你…如果我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那话中的未尽之意,已昭然若揭。
卫琢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,倏地收了回来。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怜悯与理解,瞬间被警惕与清晰的界限感取代。她看着沈植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痛楚与异样,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这微妙的氛围继续下去。
她站起身,退后一步,与眼前人拉开了距离,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平静,甚至更加清冷。
“二伯。”
她打断了沈植可能更加危险的话语,声音清晰而冷静:
“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您。”
沈植眼中的迷蒙因她突然的抽离而散去些许,染上一丝被打断的怔忡与隐隐的失落。
“什么问题。”
卫琢望着他,一字一句,问得异常直接,也异常残酷:
“若我愿意留在乌州,留在你身边,你是否愿意为了我,就此辞去尚书令一职,放下所有权势谋划,只做一个普通人,与我一同离开这是非之地,过寻常百姓的生活?”
书房内瞬间死寂。
许久,都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,哗哗作响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叹息。
沈植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,连嘴唇都变得苍白。他眼中的脆弱、迷蒙、乃至身体里对她无法抑制的情感,在这一问之下,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,嗤的一声,尽数熄灭,只剩下冰冷的灰,烬与清晰的痛苦。
他懂了,彻底懂了。
她不是真的在询问可能,而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和他划清界限,也斩断他任何不切实际的念头。
辞官,做一个普通人?
放弃他呕心沥血、踩着荆棘才攀上的权力之巅,放弃他视为生命、视为证明自己价值的权柄与地位?
他…做不到。
永远也做不到。
权力早已融入他的骨血,成为他赖以生存,用来对抗这世界的唯一武器,也是他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唯一凭依。失去了这些,他沈植,还剩下什么?
若是那样,他又要变回一个被父母嫌弃、被兄弟疏远、满身伤痛的可怜虫。
他看着卫琢清澈冷静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期待,只有了然。
她早已知道答案。
求而不得的痛苦如同滔天的巨浪,猛地把他拍向尖锐的礁石,沈植心中呼喊起对自己命运深切悲哀的伤感。那情绪汹涌而至,几乎将他淹没,比背上的旧伤更让他撕心裂肺。
沈植猛地闭上眼,不再看她。
许久,他才用尽全身力气,嘶哑而疲惫地吐出两个字:
“你走。”
“你走罢。”
卫琢不再多言,对着他微微颔首,而后转身,几乎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,推开门,身影渐渐没入外面连绵的雨幕之中。或许她也想过和沈植再说些什么,又或许她想过对这个可怜的男人回眸,可最终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书房内重归死寂,只剩下沈植一人,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。背上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,心口的位置,却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洞,呼啸着灌进冰冷的雨水,和穿堂的狂风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声渐歇,天光透过云层,吝啬地洒下几缕。
沈植极其艰难地撑起身子,靠在榻边。他的脸上已无泪痕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望着卫琢消失的那扇门,又转脸看了看空荡荡的书房,窗外是一片湿漉漉的世界,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干涩而苍凉。
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却字字锥心:
“我能给你的,比他能给你的更多,可他能放弃的,我却不能为你割舍分毫。”
这身官袍,这份权柄,早就是他的一部分了,如同戴久了的皮囊,早已和血肉紧紧粘连,无法剥离。没了它们,沈植便什么都不是了,又如何给予她一切呢。
“卫琢,你选了他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