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队校尉正在犹豫是分兵搜索还是等待后援,沈樟仔细观察了地上痕迹和周围地形后,果断指向一条被积雪覆盖大半的狭窄谷道上禀:
“校尉,狄人携掠人口财物,行速不快,必不敢走开阔地。此谷道虽险,却是捷径,且有新鲜蹄印与车辙拖痕。”
“他们想借地形拖延,等我们大队人马难以展开时,或可凭借地利反击或再次逃脱。请予我二十轻骑,从此谷道急追截其前路,校尉率大队从正面缓进施压,必可全歼于此。”
校尉将信将疑,但见他神色笃定,又素知其能,便分拨了二十名精锐骑兵给他。
沈樟领着这二十人,如旋风般卷入谷道。他马术精绝,即使在崎岖积雪的山道上也奔驰如飞,更时时留意两侧山崖,提防埋伏。
果然,在谷道中段一处略微开阔的转弯地,追上了正驱赶村民踉跄前行的狄人。狄人没想到追兵来得如此之快速精准,只好仓促应战。沈樟一马当先,长枪所向披靡,二十轻骑紧随其后,如尖刀般将狄人队伍撕开,待到校尉率主力从正面压上时,战斗已近尾声。
此役不仅全歼二十余名狄骑,更救回被掳村民四十余人,缴获马匹物资若干。
沈樟不仅骑射具佳,心思更是细腻。他注意到被救村民中多有冻伤惊惧,立即下令将缴获的狄人皮袍分给衣不蔽体者,又命人生火取暖,分发随身干粮清水。一个被救的老妪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,他便蹲下身,用温和的语气安慰,全无了战场上的煞气。
类似的机敏果决、胆大心细之事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屡见不鲜。
他时而如尖刀突刺,时而如狡狐设伏,时而又能顾全大局,救护同袍百姓。更难得的是他能力极强,几次战斗下来,对狄人的战术习惯、装备优劣、乃至部分简单语言都已迅速掌握。
不久,新的任命随嘉奖令一同抵达北境大营。
战报连同请功文书迅速飞往都城兵部,不过半月,天子的嘉奖令便随着兵部文书一同抵达前线。
“兹有军中大营宣节校尉沈樟,忠勇果毅,临敌制胜,累有战功,特擢升为从四品中护军,以示褒奖。”
十六岁的从四品中护军,即便是在战时有功即赏的惯例下,如此年轻的四品武职也足以令人侧目,堪称前途无量。
营中上下,从校尉到普通士卒,无不对这位年轻却又强悍的小将军心悦诚服。他的帐篷里,不时有老兵前来讨教切磋,也有年轻的军官议论战阵,沈樟皆不藏私,言谈爽朗,很快便赢得了极佳的军中声望。
沈檀看着弟弟在接旨时沉稳谢恩的模样,还有那双清亮不骄的眼睛,心中感慨万千。
那个记忆中跟在自己身后活泼爱笑,因为武艺进步被父亲夸奖而得意洋洋的幼弟,仿佛一夜之间就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,能够独当一面,甚至荫庇他人了。
他由衷地为弟弟感到骄傲,同时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,自己这个做哥哥的,并不想落后太多。
庆功的简单宴席上,火光映照着沈樟初具棱角的面庞,有人问他:
“沈中护,你年纪轻轻,初次上阵便如此了得,莫非真有神助?”
沈樟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辛辣的烧酒,被呛得皱了皱眉,随即笑道:
“哪有什么神助。不过是平日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罢了。”
“再者…”
他目光扫过身旁的沈檀,笑容真诚。
“我三哥常说,音律有节,战阵亦有其律。留心观察,总能找到破敌的节拍。”
沈檀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。
兄弟二人相互扶持,沈樟在军中颇为显眼,沈檀虽不如他那般天纵英才,却也不甘落后。
几次小规模的接触战后,沈檀身上那属于“诚国公府三公子”和“前谏议大夫”的文雅气息,被风沙与血腥悉数磨去。
他不似沈樟那般本能地点眼于阵前,但他学会了观察。在每一次让自己心跳如鼓的遭遇后,他都会于营火旁默默复盘推演。
沈檀惊奇地发现,自己那些曾被斥为无用的学识,譬如史书中的战例、舆图上的山川、甚至音律中的节奏与变调,竟都能在生死搏杀中得到运用。
数日后,斥候传回消息,一股约三十余骑的狄族游骑,正沿着一条名为“野狐径”的干涸河床向东北其巢穴方向回撤。这股敌人狡猾,行动飘忽,白日里大军难以在复杂地形中捕捉其踪迹。
带队的校尉召集麾下军官商议,有人主张天明后大队追击,有人则认为地形不利,不宜冒险,免得中了埋伏。
沈檀盯着那地图,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