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粮道路线和押运时辰知晓者不多,是以,臣已命人暗中排查。”
徐珩沉默了片刻,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作响。他看着沈檀,看着他与沈榆有几分相似的眉眼,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。
若是太傅还在,以他那样缜密温和的性子,会如何分析这局面。是会先安抚自己这个年轻帝王的焦虑,还是会条分缕析,指出症结所在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那种独坐高处、无人可真正分担重压的孤独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掠过沈檀肩甲上一道明显的刀砍痕迹,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感慨:
“若是太傅还在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突兀,但仍是说了下去:
“他定会说,攘外必先安内,内鬼不除,粮草即便送到,亦是徒劳,反可能再入敌手。”
沈檀的身体微微一震,他抬起眼,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。
徐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,此刻却掠过一丝罕见的柔软,以及更深处的落寞。
沈檀忽然想起大哥沈榆生前偶尔提起太子时,那总是带着欣慰与期许的语气。大哥是真心将这位储君当作弟子,甚至,当作弟弟般疼爱的。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
沈檀垂下眼帘,掩去心中瞬间涌上的酸楚与某种了然。
“大哥在世时,常教导臣等,为将者不可只知冲锋陷阵,更要知人善任,明察秋毫。”
“是臣疏忽了。”
一声大哥,让徐珩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沈檀低垂的头颅,还有那身染满风霜的铠甲,心中那股忌惮,与此刻和沈檀共同怀念一个人而产生了微妙的共鸣,交织在一起,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最终,他只是挥了挥手,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稳:
“粮草之事,朕会命户部加紧筹措。”
“内奸之查,将军便宜行事,但记住,北境防线,不容有失。”
沈檀单膝跪地,郑重领命。
起身时,他再次看了徐珩一眼。年轻的帝王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军报,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冷峻。
沈檀忽然明白,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少年,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太傅,更是某种至关重要的精神依赖。
而这份失去,或许永远无法弥补。
正月刚过,真定城尚沉浸在新岁的慵懒余韵里,尚书令府的书房却仍寒冷无比。虽炭盆烧得极旺,却丝毫驱不散沈植眉宇间的寒意。
他刚刚处理完一批涉及北境粮草调度的加急公文,沾满朱墨的狼毫笔仍搁在案上,窗外天色阴沉,云层低低压着檐角,似有雪意。
长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将一叠新的卷宗放在紫檀大案一角。这些并非紧急处理的政务,而是沈植吩咐他暗中调查的一些陈年旧事,内容关于当年的幽城之变,以及那位已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“叛国贼”,安南将军姜启。
当然,若只是个早已被斩的将军,倒不至于让沈植如此上心,要紧的是,关于姜启的故事,或许能解开沈植某些深藏心底的疑惑。
沈植揉了揉眉心,挥退长青,目光落在那叠不起眼的卷宗上。
调查起初,或许只是源于一种上位者对任何潜在秘密的掌控欲,也是对母亲高华鸢某些复杂眼神的探究,但有些线头一旦扯起,便不由人控制。
他展开最上面一份,是线人费尽周折,从一名原幽城守军老卒口中审出来的。那老卒如今在南方一小镇苟延残喘,早已年迈昏聩,言间语颠三倒四,无论如何逼问或安抚,他都只说得出三句话:
“姜将军是好人”。
“他对得起百姓”。
“那天晚上,夫人要生了。”
沈植的目光在“夫人要生了”几个字上停留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。
姜启被定罪处决,是在先帝在位的第十七年秋。卷宗记载,其家眷早于当年春夏便因“通敌嫌疑”被收监,后与姜启同罪论处,并无子嗣存活记录。这老卒口中的“夫人要生了”,是记忆错乱,还是别有隐情?
他抽出下面一份,是抄录的宗人府旧档残页,字迹模糊,有关当年姜府仆役处置的记录,其中一行被朱笔圈出:
“仆妇周氏,姜夫人乳母,年四十二,于元初十七年冬病殁于城郊田庄。”
时间,是在姜启被公开处决、家眷悉数伏法之后。一个无关紧要的仆妇,为何单独记录,又恰在风波看似平息后病殁。
沈植的心脏莫名沉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幼时,似乎也有一个姓周的嬷嬷,对他极好,这人的出现,甚至比春媪还早些,早到他或许尚在襁褓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沈植只记得是个面容慈和,总会偷偷塞糖糕给他的妇人,后来也是“病了”,被送出府去,再无音讯。当时他不过四五岁,伤心了一阵,便被严厉的课业淹没,渐渐淡忘。
这两者之间…可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