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来的终究会来,或许这就是他等待的“时机”,被动暴露,远好过他主动揭开那血淋淋的疮疤。
他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立刻出列辩驳,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掠过那慷慨激昂的老臣,神色各异的同僚,最后,落在了御阶之上。
少帝的目光也恰好投来,带着探究,以及一丝属于君王的本能警觉。
沈植知道,皇帝或许早已听到些许风声。这位自幼一起长大的君主,心思之深,他比谁都清楚。此刻的沉默,更像是一种默许下的观察。
就在气氛紧绷,几位官员准备出言缓和时,沈植动了。他稳步出班,走到御阶之前,撩袍,跪倒,动作流畅平稳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足以让大殿每一个角落听清,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调子:
“臣,有事启奏。”
满殿寂然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挺直的背脊上。
“方才王御史所言‘为逆贼招魂’之事,臣,或知一二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坦然地迎向少帝,继而开口:
“因臣,便是姜启留存于世间的唯一血脉。”
轰——!
这一句如同冷水滴入滚油,整个朝堂瞬间炸开。惊呼声、抽气声、难以置信的低语声交织一片。
王御史惊得手中的奏疏抄本都掉在了地上,张大嘴巴,指着沈植,半晌说不出话。就连几位内阁重臣,也瞬间变了脸色。
龙椅上的少帝瞳孔骤然收缩,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与深沉的审视。他紧紧盯着阶下跪得笔直的沈植,没有立刻说话。
沈植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,继续陈述:
“元初十七年,幽城陷落之夜,姜启之妻于府中产下一子,即臣。姜府旧仆趁乱将臣救出,托付于先诚国公沈慕华的手中。国公夫妇感念与姜启旧谊,不忍忠良绝后,亦怜稚子无辜,遂冒欺君灭族之险,将臣藏匿府中,伪称嫡次子,取名沈植。”
“臣之生辰、乳母来历、及国公夫妇当年诸多异常之举,皆可查证。臣之真实身世,国公夫人高氏可证。”
“此外,沈府上下,除臣之亡兄沈榆或有所察外,余人皆不知情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没有任何渲染,只是陈述事实。他将沈家当年的风险、抉择,以及他沈植这二十多年身份的虚假,赤裸裸地摊开在朝堂日光之下。
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大殿,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,目光在跪着的沈植和龙椅上的皇帝之间来回逡巡。
少帝沉默了许久,他的目光最终复杂地落在沈植身上。
这个他自幼的伴读,后来倚重的臂膀,心思深沉、手段凌厉却又总能将事情办得妥帖的尚书令。他曾疑惑过沈植对沈家那种若即若离的矛盾态度,也曾私下探查过一些蛛丝马迹,却未曾想,真相竟是如此。
“沈尚书。”
少帝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可知,依律,欺君罔上,隐匿逆犯之后,该当何罪?”
“沈家,又该当何罪?”
闻言,沈植竟以头触地,声音依旧平稳:
“罪当极刑,株连。沈家当年所为,亦是重罪。”
“臣今日坦白,不求陛下宽宥臣一人之罪,但求陛下明察。诚国公夫妇收养罪臣,非为私利,实乃一念之仁,且多年来严加管教,冀臣以才学报国,稍赎生父罪孽于万一。”
“臣之生父姜启,当年所为虽有负皇恩,然其最终选择,亦有保全一城生灵之无奈。此中是非功过,臣不敢妄议,唯陛下圣裁。至于沈家,养育之恩重于泰山,若因臣之故获罪,臣百死莫赎,唯愿以身相代。”
他没有痛哭流涕地求饶,也没有激烈地为自己或生父辩白,只是将一切摊开,将决定权交给皇帝,并将所有罪责揽于自身。
少帝再次沉默。
他扫视了一眼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,看到了震惊、恐惧、同情、幸灾乐祸,种种不同的情绪。他又看向沈植,这个他既倚重又时常需要防备的能臣。
杀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