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喘息，泪水流得更凶，混合着压抑的哭声，在空寂的石室里回荡。刀尖在心口处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，皮肤传来刺痛，可那最后一点力气，却像被抽空了。

他恨自己的贪生软弱，恨自己连以死谢罪的勇气都没有。可他真的，真的还想再看看他们，哪怕一眼，还想在这污浊的人世，再多偷得片刻时光。

最终，他握着匕首的手颓然垂下，刀身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整个人滑倒在地，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，脸埋入臂弯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，发出绝望的恸哭。

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，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缩成小小的一团，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
不知哭了多久，直到眼泪流干，喉咙嘶哑，只剩下空洞的抽气声。石室顶缝渗下的水滴，有规律地落下，在铜盆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，甬道尽头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
不是狱卒沉重而拖沓的步子，是另一种更轻的步伐，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了他的囚室门外。

钥匙插入锁孔，转动，铁门再次被拉开。

沈植没有动，依旧蜷缩在地上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。

进来的人没有立刻说话，片刻寂静后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，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:

“沈大人，接旨吧。”

是少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总管，曹公公。

沈植极其缓慢地从臂弯中抬起头，泪痕未干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狼狈而麻木，眼神空洞地望向门口那个捧着明黄绢帛的身影。

曹公公看着他的模样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展开圣旨，用他特有的嗓音宣读:
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。尚书令沈植，实为已故安南将军姜启之子姜玉，按律当诛，然念其为官多年，勤勉克己，屡立勋劳，朕深思其功。姜启旧案，时过境迁，幽城百姓得存，其情可悯。今功过相抵，免其株连死罪，即日起，严禁朝野再议，违者以诽谤朝廷论处。钦此。”

诏书念罢，石室里静得出奇。

沈植怔怔地跪在原地，像是没听懂那一个个字句的含义。

功过相抵？

徐珩竟将他完好无损地保全了下来。

曹公公合上圣旨，向前两步，将绢帛放到他面前的小几上，低声道:

“沈大人，陛下还有几句口谕，让老奴带给您。”

沈植缓缓抬眼。

曹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丝感慨：

“陛下说，他杀的，是叛臣遗孤姜玉，赦的，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、为戊朝殚精竭虑的尚书令沈植。这条命，是你自己挣来的，望你好自为之。”

“另外…”

曹公公忽而不知如何开口，沈植却似乎懂了些什么。他带着试探开口道：

“我这条命，是沈榆救下的，所以陛下绝不会杀我，对吗。”

见他明了，曹公公不再多言，转身退出了囚室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石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，沈植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卷明黄的圣旨上，又缓缓移到地上那柄寒光幽然的匕首。许久，他伸出手，却不是去拿圣旨，而是捡起了匕首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将刀尖对准自己，只是握着它，一遍又一遍抚过刀鞘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却奇异地让他的心绪沉淀下来。

“这条命，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
少帝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
是了，他能活下来，不仅仅是因为帝王的念旧与宽容，更是因为这二十四年里，他是那个在严苛教导下不敢有丝毫懈怠，用政绩为自己砌起护身之阶的沈植。父母逼他学成经世之才，最终，成了他绝境中唯一的生机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这条命，是父母救的，而他，居然恨了他们这么多年。

“父亲…母亲…”
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
他缓缓伏下身，朝着诚国公府的方向深深叩首，额头触及冰冷石板的瞬间，心中那片盘踞了二十四年的寒冰，终于碎裂。

当夜，沈植安然无恙地回到府上，次日早朝，不等群臣联名要置沈植于死地，少帝罕见地先一步开口：

“姜启之事，乃先帝朝旧案，其功其过，朕不欲深究，徒扰民心。至于先诚国公沈慕华夫妇，念其抚养之功，且沈家满门忠烈，于国有大功，其隐匿之罪…”

“不予追究。”

群臣微微骚动，但无人敢出声反对。

少帝的目光重新落在沈植身上，忽而变得深邃：

“至于沈尚书你，隐瞒身世，确系欺君。然你自入朝以来，勤勉王事，屡立功勋，堪为栋梁。朕，亦不忍因父辈之事，罪及英才。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宣告：

“今，朕特旨，沈植身世之事就此了结。其本人功过相抵，保留原职，以观后效。从今往后，朝野上下，不许再议姜启旧案及沈植身世，违者，以扰乱朝纲论处！”

群臣如蒙大赦，齐齐躬身山呼。

“陛下圣明！”

王御史面如土色，缩回班列，再不敢多言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