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植依旧跪在那里,保持着叩首的姿势。宽大的朝服袖摆下,他紧握的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渗出血丝。不是因为恐惧或庆幸,而是一种巨石陡然移开,却又空空荡荡的虚脱感,以及对沈家、对皇帝那难言的感激与悲哀。
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再次叩首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。而后他站起身,身姿依旧挺拔,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他一切的风暴,只是一场幻影。
退朝的钟声响起,沈植随着人流走出恢弘的大殿,春日稀薄的阳光照射在他脸上,有些刺目。他微微眯起眼,看向远处宫殿巍峨的飞檐。
那一页,终于以这种方式翻过去了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不同了。皇帝那看似宽容的“功过相抵”,何尝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。
他依旧是尚书令沈植。
也只是沈植了。
姜玉这个名字,连同那段血腥的往事,将被御笔朱批,永远封存在“不许再议”的禁令之下,如同他心底那处沉默的伤疤。
他抬步,稳稳地走下汉白玉的台阶。风吹动他官袍的衣摆,背影在春日的光影里,显得格外孤直沉重。
“沈尚书留步!”
曹公公小跑而来,叫住了大步走向车马的沈植。还不等曹公公开口,沈植便已知晓了后者的来意。
“陛下召我。”
语毕,曹公公先是一愣,随即又觉此事应是在沈植计划之内的,那他猜到陛下传召,也就不是什么惊奇之事了。
“公公请带路罢。”
御书房的气氛压抑到冰点,炭盆里的火明明烧得很旺,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沈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山崖上迎风的孤松。他已经陈述完毕,将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,再次平静地摊开在帝王面前。
空气凝固了,曹公公和几名内侍早已屏息凝神,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里。徐珩坐在御案后,脸上最初的震惊与暴怒已经过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。
他盯着沈植,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副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臣子躯壳,看到里面那个叫做“姜玉”的陌生灵魂。
“好,很好。”
徐珩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:
“沈尚书,不,姜公子。”
“沈家真是演了一出好戏,瞒了朕的父皇,瞒了朕,瞒了天下人,整整二十四年。”
沈植没有辩解,只是深深叩首:
“臣,罪该万死。”
徐珩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万死?”
“你的命,是沈太傅用命换回来的,你的前程,是沈老国公赌上全家性命挣来的。你现在同朕说,你罪该万死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被背叛的痛楚。
“方才你在朝堂之上公开身份,你想让朕如何处置你?”
“杀了你,对不起太傅的在天之灵,对不起老国公的一片苦心。不杀你,朕如何面对天下,如何面对律法纲常!”
徐珩的胸膛微微起伏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御案一角。那里放着一枚旧了的太傅印信,是沈榆死后,他特意要来留在身边的。每当心烦意乱时,看着那方印信,仿佛就能得到太傅一丝虚无的安抚。
此刻,那方印信安静地躺在那里,却像一根刺,扎进他混乱的思绪。
若是太傅还在…
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
若是太傅还在,面对这样荒诞而惨烈的情景,他会怎么做。以他那般仁慈宽厚的性子,想必会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弟弟求情吧罢,他定会引经据典,告诉自己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,当念及旧功,当体恤忠臣之后的不易。
太傅总是那样,在冷硬的律法与温软的人情之间,试图寻找一个平衡点,寻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稍稍心安的理由。
可太傅不在了。
没有人再能在他愤怒时温言劝慰,在他迷茫时拨开迷雾。他必须自己做出决断,一个可能影响朝局、影响他对沈家全部信任、甚至影响他对自己“仁君”认知的决断。
他看着跪伏在地、等待发落的沈植。
这个人他自幼相识的人,算是他一路看着其爬上权力巅峰的。他曾忌惮过他的能力,却也依赖过他的忠诚与果决。如今,这层身份揭开,所有的印象都变得模糊,那些曾经的忠诚,有多少是真心,多少是伪装,那些狠辣的手段,又有多少是为了朝廷,多少是为了掩盖自身的秘密。
“太傅若在…”
徐珩喃喃出声,这一次,声音里除了怀念,更多了几分连疲惫与孤独。
“他定会劝朕,念在你多年为朝廷效力,念在沈家的养育之恩,网开一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盯住沈植:
“可朕不是太傅,朕是皇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