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玉,你告诉朕,朕该如何信你?”
“一个身上流着‘叛将’之血的人,对朕,对朝廷,有几分忠心。”
沈植抬起头,脸色苍白,眼神却异常平静,带着近乎解脱的坦然:
“陛下,臣之忠心,天地可鉴,却已无言可表。臣今日自陈其身,便是将性命与名誉,皆交予陛下裁决。”
“是杀是留,是囚是放,但凭圣意,臣,绝无怨言。”
他的平静反而像一盆冰水,浇在了徐珩翻腾的怒火上。最终,他重重地坐回龙椅,挥了挥手,声音里满是倦意:
“退下罢。”
沈植再次叩首,起身,沉默地跟随侍卫退出御书房,自始至终,他没有再看徐珩一眼。
徐珩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,目光又落在那方太傅印信上。烛火跳动,在印信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“太傅。”
他对着虚空,近乎耳语般说道:
“您走了,连教朕如何处置您的弟弟,都没人教了。”
最终,沈植还是回了诚国公府。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西侧角门进了府内,那里靠近祠堂,平日里少有人走。
守门的老仆见到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讶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默默退开。府中下人这些年都学会了看眼色,知道二公子与夫人关系微妙,从不多话。
祠堂所在的院落十分安静,两旁的柏树经冬不凋,在雾气中显得森然肃穆。沈植的脚步放得很轻,却在踏入院门的刹那,听见了隐约的说话声。
是母亲的声音。
他下意识闪身到廊柱后,透过雕花窗棂的间隙,看见祠堂门虚掩着,一线烛光从门缝里淌出来,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暖黄的痕。
“仲玉查到了幽城旧案。”
高华鸢的声音很低:
“我知他聪慧,这些年又在朝中经营,迟早会查到,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。”
沈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透过门缝,他看见母亲跪在蒲团上,面前不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而是临时设的一个供桌。桌上并排放着两块素木牌位,未上漆,只以朱砂写着简单的字迹:
右将军姜启之位、姜门柳溪迟之位。
供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祭品,不过一壶酒,两碟素点心。高华鸢抬起手,用袖角拭了拭牌位上看不见的灰尘。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,晨光从祠堂高处斜射进来,照亮她鬓边新添的银丝,看着很是柔和。
“将军,弟妹。”
她再次开口,声音更轻了:
“我对不住你们。”
沈植的呼吸一滞。
“当年你们将仲玉托付给我和慕华,是信我们能护他平安长大,堂堂正正做人。”
高华鸢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可我们逼他逼得太狠了,慕华总说,仲玉天资聪颖,若是寻常人家,定是要娇养着,让他随心而活。可他是姜家的身份,注定了他不能有一刻松懈。”
她的指尖抚过姜启的牌位,停顿在那“启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“慕华一遍遍地问我,我是们不是太狠了,那孩子看我们的眼神,像在看仇人。可我却说,今日多一道伤,来日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。”
高华鸢抬起头,泪光在眼中打转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“可我现在想,我们是不是错了?”
“若当年不带他回京,就让他做个寻常百姓,会不会有所不同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祠堂里静下来,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到尽头,香灰簌簌落下,在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良久,高华鸢深深吸了口气,重新开口时,声音里多了几分释然:
“他长大了,长得很好,比我和慕华期待的还要好。朝中都说沈尚书手段狠辣、六亲不认,可我知道,他从未真正害过任何一个好人。”
她站起身,因为跪得太久,身形晃了晃,在勉强扶住供桌边缘站稳后,她对着牌位深深一拜:
“将军,弟妹,仲玉已然知道真相了。我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,但无论如何,请你们在天之灵,护着他些。这二十数年他吃的苦,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欠他的,若有什么报应,都冲我来罢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在蒲团上重新跪下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肩膀无声地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