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柱后,沈植已泪流满面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祠堂内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,转身离去。
晨雾渐渐散了,朝阳升起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一步步走向府门。走到角门时,他顿了顿,对守门的老仆说:
“告诉夫人,我明日…再来请安。”
老仆愣住,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,连连点头:
“哎!哎!老奴一定传到!”
沈植迈出府门,走入真定城苏醒的街道。卖早点的摊贩开始生火,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,惊起檐下栖息的鸽子,远处传来寺庙的晨钟,一声声,悠远绵长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人间烟火,原来这般好看。
自乌州归来,沈檀的心境已截然不同。那些在军营中因对比而产生的焦躁,被怀荒城废的景象和妻子的陪伴悄然抚平。
他不再纠结于官职高低,每日勤练不辍,研读兵书之余,也会向卫琢请教一些关于民情舆图的事务。夫妻二人常常秉烛夜谈,一个说军中见闻,一个论市井百态与各地物产,竟也相得益彰。
与此同时,卫琢的生活被清晰地分割成两半。白日里,她是沉稳持重、协助婆母料理家事的沈三少夫人,而当书房的门扉掩上,她便成了那个运筹帷幄、决策千里的“珠玉公子”。
悬壶堂并未因她身份可能暴露的担忧而止步,反而在她更加缜密的规划下,以惊人的速度扩张。
借着掌控数种常用药材源头带来的优势与丰厚利润,她不仅将分店开遍了真定城的每一个角落,更开始尝试将触角伸向江南、蜀中等药材富集之地,与当地有信誉的商号建立合作。
同时,她以将军夫人的名义,举荐悬壶堂为军队提供药材储备,虽然份额尚小,却是一个不错的开端。
财富源源不断的堆积起来,卫琢名下的私产,早已不是当年那间小药铺可比。
她购置田庄,投资船运,暗中参股了几家信誉良好的钱庄,银钱流动如同血液。她享受着这种掌控感,享受着自己的才智与胆识转化为实实在在成果的过程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巨大的财富流动,终究难以完全掩藏在深宅妇人的身份之下。
真定城说大不大,顶尖的权贵圈子更是壁垒分明。卫琢频繁的“探望父族”,加之她身边有个精明能干的丫鬟流云,种种蛛丝马迹,渐渐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。
风声,最先是在官眷们的茶会诗社里悄然传开的。
“听说了吗,诚国公府那位三少夫人,可不简单。”
“何止不简单,人家本事大着呢,外头那个如今红透半边天的悬壶堂,你们都知道吧,据说背后真正的东家,就是她!”
“不能吧,一个妇道人家,岂能操持如此大的生意?定是卫尚书疼女儿,暗中帮衬的。”
“帮衬?你可知悬壶堂如今控制着市面上几成金银花和黄连?那手腕,卫尚书一个清流文官,怕是也没这等本事。我可是听我家老爷提过一嘴,说户部那边都有人开始留意珠玉公子的动静了,怕是牵扯不小。”
“哎呀,一个国公府的少夫人,整日抛头露面,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厮混,像什么样子,沈家的门风堪忧啊…”
“可不是,再会赚钱又如何,终究是末流商贾之事,上不得台面。沈三公子也是,竟由得自己夫人如此胡来。”
众人的窃窃私语,在真定的贵妇圈子里嗡嗡作响,驱之不散。很快,这风言风语便不再局限于后宅,渐渐飘进了前朝官员的耳中。
一些古板的御史言官开始蹙眉,认为有伤风化,而另一些与沈家或有旧怨,或利益冲突的官员,则暗中窥伺,准备借此做文章。
压力,如同无形的蛛网,开始向卫琢笼罩过来。
以往她通过周伯出面,尚可遮掩,但如今风声渐起,许多需要她亲自决断的事务,变得束手束脚。一些原本谈好的合作,对方听闻风声后态度变得暧昧迟疑,而某些官面上的关节,也平白多了几分阻碍。
卫琢并不畏惧,却难免烦闷。
她凭自己本事正大光明地赚钱,取之有道,用之有方,甚至惠及百姓,为何要承受如此非议,就因为她是个女子?
这一日,从一场明显带着排斥意味的官眷茶会回来,卫琢的眉宇间带回了淡淡的倦色。回府后,她径直去了颐宁堂向高华鸢请安,并未隐瞒今日所闻。
高华鸢正坐在暖阁里,就着明亮的秋阳,慢慢修剪一盆菊花的残枝。听完卫琢平静的叙述,她手中的小金剪顿了顿,随即又“咔嚓”一声,利落地剪掉了一根斜出的冗枝。
她放下剪刀,拿起温热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,抬眼看向卫琢。
“她们说的可是实情?”
“悬壶堂真是你在经营?”
卫琢迎上婆婆的目光,坦然点头:
“是。起初只是为了有些傍身的私己,后来机缘巧合,便做大了。儿媳确喜好此道,也觉得能做些实在事。”
高华鸢静静看了她片刻,脸上并无想象中的惊怒,反而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好。”
她只说了这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