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樟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,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,只有后背那火烧火燎的剧痛和逐渐蔓延开的冰冷无比清晰。
他努力想睁开眼,想告诉公主他没事,可眼皮沉重得如何都睁不开。
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,他似乎听到了公主带着哭腔的呼唤,那声音里的惊恐和无助,让他心底某个地方狠狠一抽。
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嘴唇微动着,发出几乎气若游丝的呢喃:
“公主,别怕…臣在…”
话音未落,他头一歪,身体向前倾倒,彻底晕了过去。
“沈樟!”
徐窈惊叫一声,用尽全力接住他倾倒的上身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
少年将军的身躯比她想象中更加沉重,也更加温热。他额头的冷汗蹭湿了她的脸颊,那句“别怕”带着温度,深深烙进了她的心里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,她紧紧抱着他,感受着他生命的重量和热度,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从未为谁剧烈跳动过的心脏,正疯狂地撞击着肋骨,带来一种尖锐的战栗。
这个平时总与她斗嘴的人,在冬狩时让她半箭,使她憋闷不已,却在生死关头如此不顾一切地扑上来,用身体为她挡刀。
原来,他竟是这样的一个人。
少帝闻讯,在大批禁军的护卫下匆匆赶到后山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:
他从小捧在手心的妹妹,正狼狈不堪地跪坐在地上,鹅黄宫装染满血污,披风撕裂,发髻略乱,脸上泪痕斑驳,手臂还带着带伤,怀中却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樟。
那目光里的惊惶如此浓烈,让徐珩心头巨震。
“太医,快!”
徐珩厉声下令,随即目光如刀般扫过被擒的刺客,帝王之怒,令周遭空气都凝滞。
“给朕查,彻查,是谁如此大胆,竟敢在佛门清地、天子脚下,行刺公主!”
接下来的几天,龙泉寺乃至整个真定,都被一种肃杀紧张的气氛笼罩。
皇帝震怒,下令严查,揪出了几名潜伏的前朝余孽,和与他们勾结的个别不得志官员,其中数人,都是沈植曾查抄过的贪污官吏。徐珩以雷霆手段处置,牵连者众。
沈樟因救护公主伤势严重,那一刀深可见骨,险些伤及肺腑,在太医的全力救治和徐窈不眠不休的暗中关照下,终于脱离了危险。
徐珩亲临禅房探望,看着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少将军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温言抚慰,详细询问了当时情形,对沈樟临危不乱、忠勇护主的举动大加赞赏。
数日后,一道圣旨递下:
“中护军沈樟,忠勇果毅,临危不惧,救驾有功,深慰朕心。沈樟从军以来履立战功,而今新功旧绩一并恩赏,着即擢升为明威将军,赏黄金千两,御用宝剑一柄,赐宫中行走。其麾下将士,俱有赏赐。望卿早日康复,再立新功。”
不过十七岁的年纪,一跃而至正四品明威将军,并得赐宫中行走,这恩宠不可谓不重。满朝皆知,这不仅仅是赏其救驾之功,更是帝王对沈家的极大看重。
旨意传到沈樟耳中时,他正靠在榻上喝药。
听到“救驾有功”四字,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悬崖边那张吓得煞白的徐窈,想起她泪流满面的脸庞,心中微微一悸。
彼时,徐窈正对着殿中园子里一盆开得正盛的春兰发呆,闻升迁旨意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她想起那日沈樟昏迷前的“别怕,臣在”,心底某个地方软了下来。
御书房内,处理完一天的政务,徐珩屏退左右,只留下心腹曹公公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中抽出新芽的垂柳,沉默了许久,忽然低声叹道:
“沈家儿郎,果然个个忠勇。”
“沈榆温润如玉,为国捐躯,沈植虽心思深沉,却也忠心不二。沈檀如今是国之栋梁,连这小四沈樟,年纪轻轻,也有这般胆色和担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复杂,又有些释然:
“朕这个妹妹,自小被父皇和朕宠坏了,眼高于顶,寻常男子怕是入不了她的眼。可你看,她对沈樟那小子倒是不同寻常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曹公公何等精明,立刻躬身接道:
“陛下圣明,昭阳殿下自龙泉寺回来后,虽未多言,但老奴瞧着,殿下心思沉静了不少,偶尔提及小沈将军,神色也与往日不同。”
“小沈将军家世、人品、才干,皆是上上之选,与殿下年纪又相仿,若是…倒真是一桩天作之合的良缘。”
徐珩转过身,脸上并无太多喜色。
“良缘?”
他的脸上反而带着一丝帝王的深沉与考量。
“沈家早已权倾朝野,尚书令一人之下,其余二子各掌部分兵权,家中又有个“真定第一女商”。若沈樟再尚公主,这外戚之势,怕是连朕也要忌惮三分了。”
曹公公心头一凛,不敢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