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答应,也没有明确拒绝,而是选择了拖延。
孟阁老等人相互看了一眼,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。皇帝的态度虽然强硬,但毕竟没有立刻下旨,说明他们的谏言还是起到了作用,只要还有时间,就还有转圜和继续施压的余地。
“老臣告退。”
几人再次行礼,退出了御书房。
脚步声远去,御书房重新恢复了寂静。徐珩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,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,将宫殿的阴影拉得很长。
他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孟阁老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,联名上奏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,恐怕还会有更多的规劝,更多的舆论,甚至可能在朝堂上掀起更大的风波。而北辽使臣即将到来的消息,也像一片阴云,笼罩在皇城上空。
他轻轻敲击着御案,目光深邃,呢喃自语着:
“沈樟,你若真想娶朕的妹妹,光是会打仗,恐怕还不够。你得拿出更多的东西,证明沈家值得,证明这桩婚事,于国于民并非祸患。”
考验才刚刚开始,而他能为自己妹妹做的,就是在暴风雨真正来临前,尽可能地为这段感情,争取一些生长的时间。
“曹公公。”
他忽然开口:
“传朕口谕给沈樟,北境近来有小股流寇异动,着他即日带一队精锐,前往巡查震慑,务必确保秋收前边境安宁。”
“没有朕的旨意,不必急着回京。”
将沈樟暂时调离京城这个是非漩涡的中心,既是对他的一种保护,也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。同时,也能让那些紧盯着此事的眼睛,暂时从沈樟的身上移开。
“老奴遵旨。”
曹公公心领神会,躬身应道。
夕阳的余晖终于被宫殿的阴影彻底吞没,御书房内提前点起了灯烛。徐珩看着跳动的火焰,心中那份对妹妹婚事的坚持,并未因朝臣的反对而减弱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。
这桩婚事,他允了。
剩下的,就看命运如何安排了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尽力为他们劈开前路的荆棘,哪怕需要动用帝王的权柄,哪怕要与整个守旧文官集团为敌。
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妹妹,她的幸福,他看得比那些冠冕堂皇的“大义”,更重要。
五月刚过,本是清风拂面的季节,卫琢近来总觉得心神不宁。
这种不安并非空穴来风,自从前不久她捐出三十万两军饷,又开设女子学堂后,坊间的议论便一日多过一日。
起初是些酸溜溜的闲话,说诚国公府的夫人不守妇道、抛头露面,后来渐渐有了更刺耳的声音。有御史在朝会上含沙射影,说商贾之家竟能插手军需,恐有勾结武将、图谋不轨之嫌。
沈植本在朝中压下不少,可无奈,有人将流言用百姓的口扩散开来,沈植也堵不住。
此刻,卫琢正在城南新落成的女子学堂里,看第一批入学的姑娘们习字。
三十多个女子,年纪从十二岁到三十岁不等,有家中清贫的绣娘,有丈夫亡故的寡妇,甚至还有两个从乐籍赎身的歌伎。她们握笔的姿势尚显笨拙,可那一双双眼睛里,却都燃着同一种希望的光。
“夫人。”
管事的女夫子低声禀报:
“今日又有三个姑娘报名,都是城西织坊的女工,说攒了半年的工钱,就想学算账。”
卫琢点点头,目光扫过学堂窗明几净的讲堂,窗外几株杏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进窗棂,落在姑娘们铺开的宣纸上,像是天然的点缀。
“收下吧,学费若不够,可从公账里补贴。”
她顿了顿,又开口道:
“告诉她们,学成之后若愿来药铺做事,月钱可比织坊高三成。”
女夫子深深一福:
“夫人大德。”
大德吗。
卫琢转身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,心中并无多少喜悦。
她只是想起了乌州那些无家可归的妇人,想起了母亲阿日斯兰半生颠沛,想起了这世上有太多女子,明明有才智、有双手,却因“女子本弱”的成见,只能依附父兄、夫婿,将一生系于旁人喜怒。
她不要这样。
手中的账册沉甸甸的,记录着珠玉商号过去一年的进项。药材生意已垄断北境三州,南方的丝绸、茶叶生意也渐成气候,如今她名下的铺面、田庄、船队,加起来年入已过百万两。去岁纳税二十八万两,占真定一府税银的三成有余。
钱是刀,是剑,是能劈开荆棘的利器,她一直这样相信。
可如今这利器太锋利,终究要引来忌惮。
同一时刻,皇宫御书房内,少帝负手立在窗前,看着庭中那株百年老松。
他登基不过三载,今年才二十岁,面容尚有几分少年人的清秀,可那双眼睛已沉淀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。
“沈家…”
他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