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的身后,跪着新提拔的御史中丞,李肃,一个年过四十、以刚正不阿闻名的臣子。此刻他伏在地上,背脊绷得笔直,声音却压得极低:
“陛下,沈檀去年晋封抚北将军,手握北境十万兵马,其弟沈樟掌宫廷禁卫,沈檀之妻卫琢如今富甲一方,掌控南北商路,更以办学之名收揽民心。沈家一门,文武商三途皆占,长此以往,恐生不臣之心啊!”
徐珩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那株老松的枝干,半晌才道:
“沈檀的忠心,朕是信得过的。”
李肃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急切:
“纵使沈檀忠心,可人心易变,何况卫琢一介女流,竟能操纵市价、影响赋税,此乃牝鸡司晨之兆。臣听闻,她那些女子学堂里教的可不是寻常女红,而是算学、医药、甚至律法。”
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,徐珩终于转过身,年轻的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。
“李卿有何高见?”
李肃膝行两步,声音压得更低:
“臣查得一惊天秘闻。”
“卫琢的生母乃乌恒族逃奴,按律,异族奴籍者所生子女亦为奴。她隐瞒血统,欺君嫁入国公府,此乃大罪,若能从此处入手,先毁其名,再夺其产,则沈家失此财源,如断一臂,再也翻不起风浪。”
御书房内忽而死寂。
窗外传来风吹松针的沙沙声,徐珩走到御案前,手指抚过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玉玺,那是先帝临终前亲手交到他手中的,玺上盘旋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。
“证据确凿吗。”
他问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乌州刺史府中尚有当年奴籍册的副本,臣已派人去取。”
李肃眼中闪过狠厉。
“只要册子到手,便是铁证。届时陛下可下旨彻查,将卫琢下狱,其名下产业悉数充公,沈家若敢抗旨,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名,若乖乖交人,也能大大挫其锐气。”
徐珩沉默着,目光落在御案一角,那里放着一封密折,是沈檀三日前从北境送来的,禀报春防部署,末尾附了一句:
“内子办学之事,若有僭越,臣愿一力承担,万望陛下勿怪。”
沈檀的字迹他一向认得,他的字满真定也找不出第二人能出其右,一手潇洒的行书流水般灵动自如,如今还带着武将特有的筋骨。
年轻的天子眼珠一转,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李卿,此事便交由你去办,在证据确凿之前,莫要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李肃重重叩首,退出御书房时,背脊挺得笔直。
门扉合上的轻响过后,徐珩缓缓坐回龙椅,指尖摩挲着玉玺冰凉的边缘。烛火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他忽然想起,似乎每当有人想要对卫琢不利之时,总有一个人,利落地解决那些麻烦。
徐珩忽然笑了,一幅了然的模样,喃喃自语着:
“尚书令啊尚书令,原来你也有这种情急之时。”
他既不想得罪在朝中有威望的臣子,又不想真的动沈家。徐珩很清楚,老臣新臣许多人各怀鬼胎,只想着为自己牟取利益,沈家上下虽权势强盛,却是真的忠诚于他这个皇帝。
孰轻孰重,孰是孰非,他很清楚。
既有个人一定会帮卫琢摆平所有麻烦,他便假意允许那些人诋毁卫琢,正好坐收渔利,等沈植办成事,再顺水推舟给沈家一个人情,岂不更好。
消息传到尚书令府时,已是三更天。
沈植还未歇息,正在书房批阅积压的上报,烛光下,他握笔的指节泛白,不知是冷的,还是累的。
长青跪在案前,将御书房密议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复述完毕,顿时,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“李肃。”
沈植搁下笔,声音听不出情绪:
“他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长青不接话,只将头埋得更低。
沈植起身走到窗前,夜色正浓,庭中一株海棠,在月光下开着惨白的花。
“去办三件事。”
他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分界,那半张隐在阴影里的侧脸。
“第一,派人截住乌州来的奴籍册,原件销毁,仿造一份干净的送进宫。第二,查李肃这些年的底,他儿子在江宁强占民田的案子、他妻弟走私盐铁的勾当,所有证据,三日内送到我案头。”
“第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案头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上。刀鞘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是随时会活过来一般。
“传话给宫里咱们的人,就说我近日旧伤复发,需静养,朝中诸事,还请陛下多多费心。”
长青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道:
“大人这是要…”
沈植摆摆手,不欲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