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门轻轻合上,沈植重新坐回案前,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。他提起笔,在空白的宣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,等回过神来时,纸上已满是“琢”字,字迹潦草,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诚国公府见到她,她站在回廊下,一身素衣,眉眼间却有一股压不住的英气。那时她为了沈檀求他,说她的夫君无心争斗,望他莫要为难。语气不卑不亢,眼神清亮得像秋日的湖水。
后来一次次的交锋,她总是冷静、机敏,像一柄藏在鞘中的软剑,平时不显山露水,出鞘时却锋芒毕露。
他欣赏她,甚至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可那夜在乌州,她问自己,你愿不愿为她辞官做个凡人时,他顿悟了,她与沈檀是同一类人,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权势富贵,而是心中那点不灭的火光。
他给不了她想要的,沈檀可以,所以他将她送回去,看着她在府门前与沈檀相拥,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他本该嫉妒,该不甘,可奇怪的是,心里更多的,竟是欣慰。
像是终于有人,替他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。
“卫琢,你还是有些笨。”
他低声自语,指尖抚过纸上的字迹。
“锋芒太露,终究要伤着自己的。”
可他不会让她受伤。
哪怕要与帝王为敌,哪怕要赌上这好不容易挣来的权势地位,就当是还沈家的养育之恩,还沈榆当年为他挡下的那一刀,还这世间终究待他不薄,让他遇见这样一个人,见过这样一抹光。
五日后,真定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。
卫琢从女子学堂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细雨如丝,沾湿了她的裙摆,可她心情却不错,今日学堂里有个寡妇学成了针灸之术,当场为患头痛的女夫子施针,立时见效。那寡妇跪下给她磕头,哭得说不出话,只说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,再不用看族中叔伯的脸色过活。
“夫人,您的伞。”
流云递过油纸伞。
卫琢接过,正要上马车,却见长街尽头一骑快马疾驰而来,马蹄踏过青石板路上的积水,溅起一串水花。马上之人穿着沈檀亲卫的服饰,近了,终于看出是嵩洛。见到她,嵩洛勒马急停,翻身下跪:
“夫人!将军有信!”
卫琢心中一紧,接过那封火漆密信,撕开一看,只有寥寥数字:
“朝中有变,速归府中,勿外出。叔谨。”
字迹仓促,最后一笔甚至有些颤抖,她捏着信纸,抬头望向皇宫方向,只见重重宫阙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森严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回府。”
马车刚在诚国公府门前停稳,门房便急急迎上来:
“夫人,二公子…尚书大人来了,在花厅等您。”
卫琢一怔。
沈植虽与家中不再龃龉,却也极少回府,即便来,也是悄悄去祠堂上炷香便走,从不刻意找谁。今日这般登门,必有要事。
花厅里,沈植负手立在窗前,看着檐下滴落的雨帘。他今日未穿官服,只一身苍青色的常服,衬得身形愈发清瘦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淡淡道:
“坐。”
卫琢依言坐下,流云奉上茶便退下了,花厅里只剩他们二人。雨声淅沥,衬得厅内格外寂静。
“你可知,李肃要动你。”
沈植开口,直接了当:
“他以你生母是乌恒族奴籍为由,欲治你欺君之罪,夺你产业,打压沈家。”
卫琢握着茶杯的手一紧,她抬眼看向沈植,见他神色平静,眼中却有一丝罕见的疲惫。
“他是如何得知的,你又如何得知他的动机?”
沈植端起茶盏,却不喝,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。
“我自有我的法子。”
“他找人去偷卫大人的奴籍册,我已派人截下,仿造了一份干净的送进宫。李肃那边你不必紧张,他儿子强占民田、妻弟走私盐铁的证据,明日便会送到御史台。“
“此事,到此为止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卫琢知道,截留御前密证、伪造文书、扳倒一个正三品的御史中丞,这其中任何一桩,都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罪。
“为什么?”
她问,声音有些哑:
“你不必如此的。”
沈植打断她,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。
“沈家不能再倒下一个支柱,大哥走了,父亲走了,我又…是个外人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转回视线,看着她。
“卫琢,你记住,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,对太过出众的女子,更是容不下。你想办学,想经商,想为异族人争条活路,这些都无错,可你要学会藏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沈檀护得住你在真定,护不住你在朝堂,我能替你压下这一次,也未必能压下下一次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