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今日起,收敛锋芒,女子学堂可以继续办,药铺生意照做,但要让陛下觉得,你做的这一切,最终得益的是朝廷,是百姓,而不是沈家。”
卫琢怔怔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陛下疑心了?”
沈植垂眸,似乎不置可否道:
“天威难测。”
他只说了这四个字,便转身走向厅门。走到门口时,他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是开口道:
“卫琢,好好活着,才能做你想做之事。”
话音落下,他撑开油纸伞,步入茫茫雨幕。苍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外,只余檐下雨声潺潺,像是谁未尽的话语。
卫琢独自坐在花厅里,手中的茶早已凉透。
她望向窗外,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混沌,可奇怪的是,心里那片连日来的不安,反而渐渐平息了。
不是不惧,而是忽然懂了,这条路,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走。
三日后,朝会上发生了两件震动真定的大事。
一是御史中丞李肃被同僚联名弹劾,罪证确凿,当即革职查办,家产充公。二是少帝下旨,嘉奖镇北将军沈檀之妻卫氏“乐善好施、兴学助教”,亲题“淑德惠世”匾额赐予诚国公府。
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罢,婆媳二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。
“臣妇,谢陛下隆恩。”
卫琢伏地叩首,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。
待太监走了,高华鸢扶她起身,握着她的手,半晌才道:
“琢儿,苦了你了。”
卫琢摇摇头。
“母亲,我不苦。”
又过了几日,沈檀从北境赶回,他连夜入宫面圣,在御书房跪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没人知道君臣二人说了什么,只知沈檀出宫时,少帝亲送至殿门,还拍了拍他的肩。
当夜,沈檀回到府中,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卫琢。
她在书房核对账册,烛光下,侧脸沉静而专注。沈檀站在门边看了许久,才轻咳一声。卫琢抬头,见到他,眼中瞬间亮了,放下笔起身:
“怎么突然回来了,北境如何?”
沈檀大步上前,将她拥入怀中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,可怀抱滚烫,心跳如擂鼓。
“北境无事。”
卫琢任他抱着,脸贴在他胸膛上,听着那急促的心跳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沈檀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:
“二哥都告诉我了。”
卫琢身体一僵。
“夫人。”
沈檀松开她,双手捧住她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。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深深的后怕与疼惜。
“对不起。我说过要护你周全,却差点…”
卫琢摇头,泪水滑落下来。
“是我太急了,总想着快一点,再快一点,让女子能读书,让异族人能抬头,却忘了,这世道还没准备好。”
沈檀用拇指拭去她的泪,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,又吻了吻她的眼睛,最后停留在唇上。这个吻不似往常温柔,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与庆幸,唇齿交缠间,有咸涩的泪,也有滚烫的情。
良久,他才放开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窗外月色正好,清辉洒满庭院。那株海棠在月光下静静开着,花期将尽,可枝头已冒出嫩绿的新芽,在夜风中轻轻颤动。
与此同时,尚书令府的书房里,沈植正对着案头那柄匕首出神。烛火将他孤瘦的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他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刀鞘上的云纹,低声自语:
“父亲。”
声音落在空寂的书房里,无人回应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,像是天地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昭武四年,深秋。
卫琢一直在寻找母亲的踪迹,却只是蛛丝马迹,丝丝缕缕乱作一团,她愁眉不展,如今终于在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上,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线索来源于一位常年往来于西域与戊朝的胡商,此人多年前曾在乌州边境受过重伤,幸得悬壶堂一位采药人援手,用极好的金疮药救了他一命。后来得知悬壶堂的东家是位奇女子,便一直心存感激,此后他带来的药草便专卖悬壶堂。
这次他来真定交货,卫琢照例亲自查验品质,闲谈间,胡商说起一桩旧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