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没等这份懵懂的情愫有更多发展,沈樟伤愈后不久便被调离御前,外放戍边。紧接着,沈家因乌恒之事卷入朝堂旋涡,卫琢办学经商又引来诸多非议。
为了避嫌,更为了不给他和沈家增添麻烦,徐窈强压下心中思念,再未与他有过任何私下联系,只从皇兄偶尔的提及或宫人窃窃私语中,艰难地拼凑着他的点滴消息。
得知沈樟奉召回京,徐窈沉寂已久的心湖,骤然漾开层层涟漪。
思念如藤蔓疯长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藩篱。几番犹豫挣扎,她终究抵不过内心的渴望,寻了个由头,派最信任的贴身宫女设法,将一封没有落款的素笺,悄悄递到了暂居军营的沈樟手中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。沈樟捏着那薄薄的纸,在营帐中踱了几步,掌心竟微微出汗。
去,还是不去?
理智告诉他,若此时私下会见公主,风险极大,尤其对正处于风口浪尖的沈家而言。可心底那份同样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与牵挂,却像野火般燎原,让他无法拒绝。
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常服,未带随从,依着素笺上暗示的地点与时辰,在宫门下钥前,凭借昔日在御前行走的熟悉,悄然潜入了御花园深处。
徐窈与他约定的地点是御花园西北角,一处临水的沁芳亭,位置偏僻,四周有假山和茂密的花木环绕,白日都少有人至,入夜后更是幽静。
沈樟踏着月色,放轻脚步靠近,远远便瞧见亭中一点朦胧的灯火,以及灯旁那个窈窕而熟悉的身影。
他脚步微滞,深吸了一口气,才继续向前。亭子周围果然不见寻常宫人,只有公主两名心腹宫女远远守在通往此处的路口,见是他来,无声地福了一福,让开了道路。
步入亭中,带着水汽的寒凉空气里,混合着一缕清雅的冷香。
徐窈背对着他,正望着亭外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出神。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,只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锦缎夹袄,外罩月白狐裘披风,发髻简单,簪着一支碧玉簪子,侧影在昏黄宫灯下,显得有几分单薄,也褪去了平日的娇矜,多了些沉静。
“末将沈樟,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沈樟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,抱拳躬身,声音压得低而稳,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徐窈闻声,肩膀轻颤了一下,缓缓转过身来。
二人四目相对。
一年未见,彼此都有些微变化。沈樟更高了些,肩膀更宽,边关的风沙在他原本白皙的脸上留下了淡淡的麦色,眉宇间少年跳脱之气犹在,却沉淀了几分属于军人的坚毅与沉稳。
徐窈似乎也褪去了些许稚气,眉眼长开了些,依旧是明艳照人的容貌,此刻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杏眼里,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。惊喜、思念、担忧,还有与他一样不知如何开口的羞涩。
“你来了。”
徐窈的声音比平时轻柔许多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上的流苏。
“嗯。”
沈樟应了一声,目光飞快地掠过她的脸庞,又迅速垂下,盯着地面铺着的青砖。
“公主传召,末将不敢不来。”
他话说得客气疏离,身体却僵硬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。
徐窈看他这副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,心中划过一丝失落,却又理解他的谨慎。她指了指身侧的石凳,轻声开口:
“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沈樟这才直起身,却并未依言坐到她身侧,而是走到了石桌对面,挑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,中间隔着冰冷的石桌和那盏孤灯。动作小心翼翼,带着十足的尊重,却也透着明显的局促。
亭内一时陷入沉默,只有远处隐约的枯枝发出细微声响。
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明明这一年里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景,可真的面对面了,两人却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舌头,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年岁相仿的少男少女,初次直面内心萌动的情愫,又在这样敏感艰难的时刻,那份羞涩与无措,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最终,还是徐窈先开了口。
她目光落在沈樟垂在身侧的左臂上,声音带着关切:
“你的手臂,还有后背的伤,都好了吗?”
“边关苦寒,有没有留下病根?”
沈樟心头一暖,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左臂,答道:
“劳公主挂心,早已痊愈了,筋骨也无碍。边关是冷些,风沙也大,但将士们都是如此,习惯了便好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,语气柔和:
“公主这一年,可还安好?”
徐窈轻轻点头,指尖依旧绕着流苏。
“我很好,就是宫里有些闷。”
她没说闷的是什么,但沈樟听懂了。宫墙深深,她又处在兄长的庇护与宫廷规矩的双重约束下,日子想必并不快活。
“记得第一次在宫中见到公主,竟已过去一年有余。”
沈樟试图打破僵局,提起旧事,嘴角不自觉带了点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