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孟阁老他们总说,以窈窈和亲,可换北境二十年太平,省却军费,是利国利民。”
徐窈的指尖划过北辽的疆域。
“可是皇兄,北辽狼子野心,其国主年老,内部左、右贤王争斗不休。而那位来求亲的右贤王萧凛,他主和或许是真,但更多是想借娶天朝公主来增加他在国内争斗的筹码,稳固其地位。”
“所谓二十年之约,不过是一纸空文,一旦北辽内部有变,或右贤王失势,随时可能撕毁。史书上,以女子和亲换取短暂和平,最终引狼入室、国破家亡的例子,还少吗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更加坚定:
“反之,若皇兄允准窈窈与沈将军的婚事,意义则完全不同。”
“沈家世代将门,忠勇无二,沈檀将军镇守北境,令北辽忌惮,沈樟年少有为,亦是军中翘楚。与沈家联姻,不仅是成全窈窈一人,更是向天下、向北辽表明,陛下信任倚重沈家,君臣一体,戍边卫国之心坚如磐石。”
“这比送一个公主去北辽,更能凝聚军心,震慑敌胆。北辽见我军方稳固,君臣同心,反而不敢轻举妄动,此乃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之上策。”
她看着皇帝,微微一笑道:
“皇兄,用一个女子的眼泪和屈辱去换取的和平,是脆弱可耻的,用信任和忠诚筑起的防线,才是真正牢固的后盾。窈窈不愿做那换取脆弱和平的祭品,更想和能维护百姓安定之人并肩,请皇兄明鉴!”
这一番话,有理有据,看得透彻,徐珩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那个曾经只会撒娇玩闹的小女孩,竟在短短时间内,成长如斯。
徐窈见皇兄沉默,以为他仍在犹豫,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几乎要断裂。对沈樟安危的担忧,以及可能被迫远嫁蛮荒的绝望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她做了一个更加大胆的举动。
几日后的一个深夜,昭阳宫负责看守侧门的老太监哆哆嗦嗦地跑到御前禀报,称公主殿下换了身小太监的衣裳,带着一个同样扮作小太监的贴身宫女,试图从侧门溜出宫去。被拦下时,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包袱,里面除了些金银细软,竟还有一张粗糙的北上路线图。
徐珩闻讯,又惊又怒,立刻摆驾昭阳宫。
寝殿内,徐窈已经换回了宫装,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低垂着头,却紧紧咬着下唇,一言不发。那副倔强而又透着一丝心虚的模样,让徐珩满腔的怒火,又化作了无奈的叹息。
“胡闹!”
徐珩斥道,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些:
“你要去哪,去找沈樟?”
“你知道北辽在哪,知道这一路上会有多少危险?你一个金枝玉叶,私自出宫,万一有个闪失,你让皇兄如何向在天有灵的父皇母后交代!”
徐窈抬起头,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睛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,声音哽咽:
“我知道危险,知道我不该,可是皇兄,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,只能干等着,猜着他是不是还活着,是不是受了伤,我快要疯了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终于决堤。
徐珩看着妹妹哭得像个孩子,无奈地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徐窈颤抖的肩膀,叹了口气:
“傻窈窈,你以为皇兄不担心吗。沈樟是朕看中的将才,也是你放在心上的人,朕派他去,是信任他的能力,也是无奈之举。”
“你安心在宫里等着,朕答应你,一有消息,立刻告诉你。你若私自跑出去,非但帮不了他,反而会让他分心,甚至可能暴露他的行踪,害了他,明白吗?”
徐窈抽噎着,慢慢停止了哭泣,抬起泪眼看着皇兄,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,哑声道:
“窈窈知错了。”
“我再也不乱跑了,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。”
而此时此刻,远在千里之外的沈樟,即将深入龙潭虎穴。
寒风呼啸,卷起戈壁的沙尘,沈樟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真定的方向,那里有他的家,有他效忠的君王,更有他心上那个娇纵又勇敢的姑娘。
他转过身,再不回头,带着四十八名死士,如同利箭般,射向北方那片危机四伏的土地。
数月后,通往云州官道两旁的田野里,残雪与裸露的黑土斑驳交错,冷风卷着沙尘和草屑,扑打在疾行的马车车壁上,发出令人不安的沙沙声。
车厢内,卫琢裹着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,手里捏着云州分号掌柜发来的第三封急报,指尖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