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上最初只是说云州城内流言四起,说朝廷虽未让乌恒族脱籍,却允许其族人自由离开乌州生活,开始做工。可这旨意便是抢了本地穷苦力夫、短工的活计,工钱还压得低。接着便有了零星的冲突,异族人的窝棚被砸,在码头扛活的异族工人被戊朝力夫排挤殴打。
而最新的这封,墨迹几乎被信使的汗水晕开,其上写道:
“城西大丰粮栈东家刘魁,纠集数百流民与苦力,以‘异族夺我生计’为名,围攻乌恒族聚居在云州的榆树巷,砸毁房舍数十,伤二十余人。乌恒族人被迫持械自卫,双方僵持,官府衙役难以弹压,情势危急,恐酿大乱。”
异族夺我生计。
简简单单六个字,却精准刺中了那些戊朝贫民最敏感的神经。
卫琢知道,这背后绝不仅仅是流言和冲动。云州大丰粮栈的刘魁,她是有些了解的,不仅是当地豪强,更是她在北方的重要生意伙伴之一。
眼下这件事,分明是有人利用了新政推行初期的混乱和底层民众的恐慌,蓄意煽动,要将矛盾激化为暴力冲突,既能打击官员推行新政的信心,又能扰乱地方,给朝廷施加压力,甚至可能借机将她这个“始作俑者”拖下水。
马车在颠簸中疾驰,卫琢闭目沉思。
派官员镇压容易激化矛盾,坐实“官府偏袒异族”的谣言。置之不理又会将冲突扩大,死伤增多,她推动废除奴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之东流,更会辜负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异族人。
如今之计,唯有她亲自去才够稳妥,不仅因为她是是这项政策的重要推动者和利益相关方,更因为,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乌州,看到的那些异族奴隶绝望的眼睛。
她答应过母亲,要让乌恒族的族人抬起头来,如今刚刚有些希望,就有人想用暴力和鲜血,再把他们踩回泥里。
她不能允许。
好在云州距真定不远,卫琢与父母和沈檀简单说明后便匆匆上路,马不停蹄地到达云州城时,已是次日晌午。
城西方向隐约传来喧嚣嘈杂的人声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。榆树巷外围被州府的差役和闻讯赶来的驻军松散地围着,但里面对峙的双方显然都已到了情绪的临界点。
巷子一头,是以刘魁为首的数百名戊朝贫民和苦力,手持棍棒铁锹,群情激奋,另一头,则是数十名手持简陋工具、背靠残破棚屋、眼神惊惧的乌恒族青壮。他们的身后是老弱妇孺压抑的哭泣声,地上还散落着破碎的瓦罐、掀翻的鸡笼,以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。
卫琢的马车直接驶到了双方对峙的空地前,她掀开车帘,径自下车,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裾,外罩灰鼠皮斗篷,通身并无奢华饰物,唯颈间那条绿松石项链,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。
她的出现,让喧闹的场面出现了片刻的凝滞,无论是戊朝民众还是乌恒族人,大多都愣愣地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子。
刘魁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,见状眯了眯眼,瞥见马车上挂着的灯笼上,有醒目的“沈”字,心下了然,开口间声音却带着煽动:
“哟,我当是谁,原来是国公府的卫夫人。”
“夫人好大的手笔,一句话就让这些异族野人抢了我们祖祖辈辈的饭碗,怎么,今日是来给我们这些穷苦人发银子的,还是来给这些野人撑腰的?”
人群一阵骚动,不满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卫琢。
卫琢面色平静,目光缓缓扫过对面那些戊朝百姓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惊惶无助的乌恒族人。她没有理会刘魁的挑衅,反而向前走了几步,在一个被推倒的破旧纺车前停下,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粗糙的乌恒族陶碗,碗底还粘着几点荞麦糊。
她举起那只破碗,声音清亮:
“诸位乡亲,请看这只碗。”
众人都是一愣,不解其意。
“这只碗里,原本装着的不过是几口粗粝的荞麦糊。”
卫琢的声音里带着诚恳:
“它的主人,或许和你们一样,起早贪黑,只为挣一口这样的吃食,养活身后的家人。你们觉得,是这只碗的主人抢了你们的饭碗吗?”
她将破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墩上,目光再次转向那些戊朝贫民。
“我卫琢,生在乌州,长在真定,父亲是朝廷命官,夫君是戍边将领,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戊朝的子民能安居乐业,衣食丰足。”
“朝廷推行新政,允许乌恒人不只能为人奴隶,还可自谋生路,并非要夺戊朝子民的生计,而是要让他们也能劳作纳税。朝廷减赋税,赈灾荒,最终受益的,难道不是每一个戊朝子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