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指向刘魁身后那些义愤填膺的苦力:
“刘东家说,他们抢了你们的活计,那我问你们,云州码头每日货物吞吐量,比三年前是多了还是少了?城中新建的货栈、作坊,是多了还是少了?”
“活计总量就在那里,有人不做,自然有旁人做。真正让你们找不到活计,拿不到足够工钱的,是这些刚刚脱籍、只求有口饭吃的异族人,还是那些趁机压低工价、盘剥克扣的工头东家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,直指核心,不少戊朝苦力的脸上露出了思索和动摇的神情。他们未必不懂这个道理,只是被煽动起来的愤怒和恐惧蒙蔽了眼睛。
刘魁脸色一变,正要反驳,卫琢却不给他机会。她转身,对着州府陪同而来的官员和驻军校尉,清晰开口:
“请大人立刻派人彻查,近日云州码头和作坊的用工薪酬,凡有恶意压价者,按律惩处,以儆效尤。同时,我愿以珠玉商号的名义张贴告示,城西旧漕仓即日招募力工,薪酬按市价公允支付,戊朝子民与乌恒族人一视同仁,按日结算,绝不拖欠。”
此言一出,不仅戊朝苦力们骚动起来,连那些乌恒族青壮眼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。有活干,有公平的工钱拿,谁愿意在这里拼命。
卫琢又看向刘魁,语气转冷:
“刘东家,你聚众闹事,毁人房舍,伤人身体,已触犯律法。至于你是否散播谣言、煽动民乱,我会请州府大人仔细查证。”
“我珠玉商号与程家的旧账,不妨慢慢算,但若想用百姓的血,来做你博弈的筹码,我卫琢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刘魁被她气势所慑,脸色青白交加,在周围官兵虎视眈眈和手下人渐渐涣散的目光中,终究没敢再逞强。
事后,卫琢以抚北将军夫人的身份,督促官府落实招工和惩处,不仅如此,她还私下出资,请大夫为双方受伤者诊治,并补偿了被毁坏的房舍。
榆树巷的乌恒族人,许多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卫夫人,看着她亲自查看伤情,用生硬的乌恒语安抚老人,那份震撼与感激,难以言表。
消息传回真定,少帝徐珩闻之,默然良久,对身边曹公公叹道:
“沈檀真是娶了位贤妻啊,她这份魄力与心思,若是男子,堪为宰辅之才。”
而经此一事,卫琢在民间,尤其是边地异族群落中的声望日渐高涨,那些关于她“牝鸡司晨、唯利是图”的议论,在这实实在在的民生关怀面前,也显得苍白无力起来。
可卫琢所面对的危机算计,远不只这些。
运河的水位涨了又涨,浑黄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断枝,拍打着两岸的堤坝。真定悬壶堂总号的后堂里,卫琢手里捏着一封发皱的快信,眉间蹙起。
信是运河兖州段分号的掌柜连夜派人送来的,字迹潦草,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。
“七月廿三,押运川黄连、麝香、犀角等共计十八车贵重药材之船队,于兖州黑石滩水域突遭水匪袭击,匪众数十,凶悍异常,护航镖师死三人,伤七人,药材尽数被劫,匪人遁入黑石岭,踪迹难寻。此批药材价值逾十五万两,为供应北境军及真定药铺,期限紧迫。”
十五万两,这几乎是悬壶堂小半年的流水,更是维系北境军需和真定各大药铺信誉的关键订单。
药材被劫,不仅意味着巨额损失,更是对军方失信,后果不堪设想。悬壶堂苦心经营多年的货真价实、守信重诺将轰然倒塌,消息一旦传开,舆论会如潮水般涌来,各种同行的手段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结局。
窗外一声炸雷,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卫琢苍白的脸,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了下来,打在瓦片上。
管事的女账房嘴唇发抖:
“夫人,库中现银加上各地分号能紧急调动的,最多不过八万两。北境军需衙门催货的单子三日后就到,仁济堂和保和堂那边也派人来问船期了…”
十五万两的窟窿,三日的缓冲期,悬壶堂就像一艘突然被凿穿了底的巨轮,正在冰冷的海水中迅速下沉。
卫琢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带来的土腥气和药材特有的清苦味道,她告诉自己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乱。
“立刻做四件事,第一,严密封锁消息,第二,飞鸽传书给我们沿途所有可靠的药材供应商,尽快筹措同样品类药材,能收多少收多少,第三,盘点库房所有存货,我亲自去谈延期,第四,准备我的名帖,我要见北境军需转运使。”
她的镇定迅速让慌乱的下属不再惧怕,众人领命,匆匆散去。
然而,筹措药材之事极不顺利,一直以来与悬壶堂竞争的程家似乎嗅到了什么风声,暗中作梗,联合了几家大的药材商,要么推说无货,要么将价格抬得离谱,库房盘点下来,能调用的替代品也远远不够。
去见北境军需转运使的结果更不乐观,那位姓王的转运使打着官腔,称若是交不出货,只能按律上报兵部处置,暗示卫琢可以通融,但需要“打点”,卫琢只冷着脸离开了官署。
一时,她竟不知如何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