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府中,已是华灯初上,雨依旧未停,屋檐水连成线,织成一道珠帘。
卫琢独坐在书房,烛火将她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十五万两的缺口,像一只无形的巨手,扼住了她的咽喉,她可以动用沈檀的私产,甚至可以向宫中求援,以她的身份和以往的功劳,或许能度过此劫。
但那意味着她承认,离开了夫家或皇权的庇护,她依然不堪一击,也意味着她这些年建立的信誉和地位,将大打折扣。
她不甘心。
她对着账簿上刺目的红字出神,沈檀不知何时一身水汽地走了进来。他刚巡营回来,甲胄未卸,看到妻子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,立刻屏退左右,走到她身边道:
“出了什么事?”
他虽掌北境军,可并非事事过他的眼,许多小事下属稍稍投机取巧,他也无奈。卫琢没有隐瞒,将事情原委低声说了一遍,沈檀听完,一拳砸在桌上,先是道:
“黑石滩那边虽不太平,但从未有敢动大军需商船队的亡命之徒,此事蹊跷。”
他沉吟片刻,又道:
“军需衙门那边,你说的那王转运使是兵部尚书的小舅子。此人向来贪婪,他敢如此拿捏你,怕是背后有人撑腰,算准了你不敢得罪军方,也一时凑不齐药材。”
他握住卫琢冰凉的手,安抚着继续:
“钱的事,我那里…”
卫琢摇头,目光坚定。
“不可。”
“你的银钱是沈家的,我不能动,而且,这次不只是金银的问题。”
沈檀看着她倔强的眼神,明白妻子心中的想法,他思忖一番,忽然道:
“我明日一早就启程去北境大营,军需是大事,但也不是他一个转运使能一手遮天的。我直接去见刘老将军,陈明利害,刘将军最重信义,且北境将士用的是你的药,他知道分量。”
“你放心,只要军方这边能宽限些时日,压力就去了一大半。”
卫琢心中稍安,点了点头。
沈檀又道:
“二哥经营朝中多年,耳目遍布,劫船之事若真有内情,非寻常水匪所为,他或许能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我这就让嵩洛设法递话进去。”
卫琢一怔,最终也没有反对。
沈植的消息来得比想象中更快,不过第二天傍晚,一个面貌寻常的汉子悄悄从角门进了府,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。
信是沈植的字迹,寥寥数语,却直指核心:
“黑石滩劫案匪首号‘翻江龙’,与漕帮副帮主有旧,漕运总督年迈,其子欲夺利,恐与程姓豪商有染。药材劫掠非为财,旨在毁汝信诺,可查漕帮近月异动及程家与漕督公子之往来。货物或未远遁,急于脱手变现。”
沈植此信的用处极大,卫琢细细思考,对方劫了价值十五万两的药材,不可能一直藏着,必然要尽快销赃变现,否则就是一堆烂草,且牵扯到漕帮内斗和豪商,并非铁板一块。
卫琢眼中光芒骤亮,立刻重新部署。她让沈檀通过军中关系,给北境刘老将军去信说明情况,并请他暗中关照,暂时压下兵部可能的下文。
另一边,她用商号这些年经营的所有人脉,尤其是与漕帮各派系有干系的管事老板,许以重利,只为打听两件事。其一,最近兖州一带有无陌生人大批量出货顶级药材,第二,漕帮内部,副帮主和漕督公子近来有何异常动作。
不过三日,线索便汇总而来,说兖州附近一个归属漕帮的小码头确有生面孔进出,似乎有大量货物囤积。而漕帮副帮主一系与漕督公子走得极近,正在排挤老帮主的人马,而程家一个外围管事曾与副帮主的心腹在酒楼密会。
时机稍纵即逝,对方也在急着脱手,卫琢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