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,还是沈樟命不该绝,后半夜,他的脉搏竟奇迹般地逐渐变得有力起来,高烧也渐渐退了。
沈樟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趴在床边泪痕未干的徐窈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,那执着的模样,让沈樟的心疼得比伤口更厉害。
他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。
徐窈立刻惊醒,对上他清明的目光,瞬间,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所有防线,她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。
“你终于醒了,你吓死我了!”
“沈樟,你这个混蛋!”
沈樟想笑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只能用气声费力地说:
“别哭,窈窈,我舍不得你和孩子…”
沈樟的伤养了足足大半年才基本痊愈,胸腹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。而徐窈腹中的孩子,似乎也感应到了父亲的顽强,安然度过了那次惊险,在整个诚国公府的期盼中,于深秋中,一个落叶纷飞的清晨,呱呱坠地。
是个健壮的男孩,啼声响亮,眉眼像极了沈樟,嘴巴和鼻子却肖似徐窈。
喜报第一时间传入宫中,徐珩闻讯,大喜过望,亲自拟定了名字,第二日便派曹公公将赐名的金册送到了诚国公府。
沈璟。
“璟”,意为玉之光彩,象征美好、珍贵与光明。皇帝在口谕中说,此子生于多事之秋,父母历经磨难,矢志不渝,终得团圆美满。是以,愿其如美玉,承父母之德,焕和煦之光,一生顺遂,福泽绵长。
孩子满月那日,皇帝再次下旨,册封尚在襁褓中的沈璟为安平郡王,食邑五百户。
如此小的年纪便得封郡王,恩宠之隆,前所未有。这不仅是皇帝对妹妹的疼爱,更是对沈家、对沈樟卓越功勋的再次肯定,也彻底奠定了这孩子在宗室中尊崇的地位。
满月宴设在诚国公府,盛况空前,皇帝虽未亲临,但赏赐如流水般送来。徐窈抱着打扮得喜庆漂亮的儿子,依偎在已恢复大半的沈樟身边,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贺。
看着怀中儿子恬静的睡颜,再看看身边丈夫含笑的目光,徐窈只觉得,过往所有的风雨,乃至生死一线的恐惧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眼前最真实的幸福。
昭武六年,冬至。
这一年的结尾来的并不太平。
西北边境之外,与戊朝对峙多年的宿敌狄戎,蛰伏数年,趁着戊朝内部因废奴等事注意力分散之际,纠集了草原上数个摇摆不定的部落,联合发难,大举南侵。
更令人愤慨的是,狄戎此次出兵,竟打出了“清君侧、惩奸佞”的旗号,声称戊朝朝中有人倒行逆施,妄图“以夷变夏”,他们是应天意民心,前来匡扶正道。
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离间与污蔑,却因触及了戊朝内部最敏感的“华夷之辨”神经,而在边境乃至部分内地州县,引起了不小的混乱,甚至有些本就对新政不满的士绅,私下竟有赞同此论调者。
狄戎骑兵来势汹汹,连破数道关隘,北境防线一时岌岌可危。
军情如火,八百里加急直送真定。朝堂之上,主战之声压过了一切犹豫,徐珩震怒之余,亦知此战关乎国本与新政成败,必须雷霆反击,粉碎谣言,稳定人心。抚北将军沈檀临危受命,挂帅出征,率精锐及北境边军主力,北上迎敌。
出征那日,真定城外刀枪如林。
沈檀一身玄甲,跨坐于神骏的白马之上,面沉如水。卫琢与高华鸢、卫青、阿日斯兰等人立于送行的人群前列。她没有落泪,只是上前为他最后整理了一下披风的系带,指尖拂过他冰凉的甲胄,声音镇定:
“这个家等你回来,定要保重。”
沈檀深深看她一眼,千言万语化作重重一点头:
“等我。”
大军开拔,烟尘滚滚而去,卫琢站在原地,直到那面熟悉的“沈”字帅旗消失在天地交接处,才缓缓收回视线,转身回城。她背影挺直,步伐稳定,只有袖中紧握的拳头,泄露了心底的担忧。
战事比预想的更为惨烈胶着,狄戎此次有备而来,兵力雄厚,且利用流言扰乱戊朝部分军心民心,战术也更加狡猾。沈檀凭借多年戍边的经验与沉稳的指挥,稳扎稳打,几场硬仗下来,虽遏制住了狄戎的凶猛攻势,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
双方在边境线上反复拉锯,血腥的厮杀从秋末持续到春末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黎明。
沈檀精心策划了一场大规模的反击,意图分割包围狄戎主力。战役前期异常顺利,沈檀亲率精锐骑兵为前锋,如尖刀般插入敌阵纵深,成功搅乱了狄戎的指挥系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