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沈檀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,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,落在了卫琢脸上。他似乎花了好一会儿,才辨认出眼前这个眼中布满红丝的女子是谁,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
卫琢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她连忙侧头擦去,凑近他,柔声道:
“别急,别说话。”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…渴不渴,要不要喝点水?”
她小心地扶起沈檀的头,用银匙舀了温水,一点点喂给他。沈檀顺从地吞咽着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,那里面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情感。
喝了小半盏水,他似乎恢复了些许气力,嘴唇终于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:
“夫人,我…我是不是…险些死了。”
卫琢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,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但她的脸上,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悲戚,反而瞬间竖起眉毛,看着十分气恼,大声道:
“沈叔谨,你敢死试试看!”
她俯身逼近他,几乎要贴到他鼻尖,一字一顿:
“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,我明天就带着你诚国公府所有的金银珠宝、田产地契改嫁,把你辛辛苦苦守着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,让你在地下都不得安生!”
这话说得又快又急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,完全不像平日的卫琢。可就是这样的威胁,却让沈檀原本黯淡的眼眸忽而亮了起来。
他看着掩不住眼底通红的妻子,忽然牵动嘴角,那笑容带着一丝他特有的狡黠得意。
他积攒着力气,反手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,坚定地握住卫琢撑在床边的手。
“可惜了,夫人。”
“这天下,除了我沈檀,还有谁能将自己的身家与性命双手奉上,任你算计终生。”
“算计”二字,他咬得略带调侃,却饱含着无尽甘愿。
话音落下,两人四目相对,眼中都蓄满了泪水。卫琢再也忍不住,俯身紧紧抱住他未受伤的右侧肩膀,将脸埋在他颈窝处,放声痛哭起来。
沈檀被她抱着,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剧烈颤抖,和泪水浸湿衣襟的湿热。他心中又疼又暖,想抬手拍拍她的背安慰,却实在无力,只能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,任由她宣泄。
良久,卫琢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。
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,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,眼睛鼻子都红红的。沈檀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,眼中笑意更深,轻声道:
“别哭了,我这不是好好的。”
“阎王爷嫌我是个惧内的,不敢收我。”
卫琢破涕为笑,轻轻捶了他一下,又赶紧收回手,生怕碰疼了他。
烛火静静燃烧,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。生死边缘走一遭,有些话无需再多言,他们紧紧依偎,仿佛要将分离这些时日的担忧与思念,都溶化在这拥抱中。
此次北境大捷、狄戎溃退的消息,迅速点燃了整个戊朝。
抚北将军沈檀的名字,与“忠勇无双”、“国之柱石”等赞誉紧密相连,被写入邸报,传唱于市井。尽管他本人因重伤仍在府中静养,但皇帝有意在其康复后大加封赏,甚至可能赐予更高爵位的风声,已悄然在朝野上下流传。
这份即将到来的殊荣,既吸引了羡慕与敬佩的目光,也引来了更多隐藏在暗处的忌惮与嫉恨。沈家有沈檀沈樟一门双将,又有沈樟卫琢一文一商,权势、军功、财富交织,已隐隐有压过其他所有世家的势头。对于某些人来说,这绝非乐见之事。
皇帝决定于宫中设宴庆功,地点在临水的澄澜阁,文武百官及有品级的命妇皆在邀请之列。卫琢作为抚北将军夫人,受封一品诰命,自然在列,而沈植身为尚书令,亦需出席。
宴席觥筹交错,气氛热烈,皇帝当众褒奖了以沈檀为首的众将,赏赐丰厚。卫琢坐在命妇席中,应对得体,仪态端庄。沈植独坐于文官上首,自斟自饮,神情淡漠,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,目光偶尔掠过命妇席那边,也只是一触即离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宴至中途,卫琢因殿内炭火过旺,有些气闷,便由宫女引着暂离席间,到阁外临水的回廊上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