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请虽违旧例,然新政推行,贵在典范。倘若徐珩允他所请,则天下人皆知,戊朝推行新政绝非空言,华夷通婚非但可行,甚至乌恒女子可做朝廷命妇,得朝廷认可。如此,那些阻挠新政者将何以自处。
他这是在用自己一生的清誉,和礼部尚书的官身,为皇帝这项艰难的新政推波助澜。
徐珩先是一怔,随即,眼中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叹的神情,满是赞叹。确实如此,还有什么比堂堂礼部尚书、国之重臣,公开承认与一位乌恒女子结为夫妻,更能彰显朝廷推行新政的决心,更能堵住天下万民的悠悠之口。
“好!好!好!”
徐珩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一时激动,竟忍不住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,脸上亦是挂着毫不掩饰的欣喜。
“卫爱卿忠贞不渝,高义感人!”
“爱卿为推行国策,以身作则,实乃臣工楷模,此请,朕准了!”
他当即口述旨意,不仅完全按照卫青的请求,承认其与阿日斯兰的婚姻,赐下正式婚书,册封阿日斯兰为一品诰命夫人,加封“淑德夫人”号,享抚北将军岳母尊荣。
此外,他更是额外加恩,赏赐金银锦缎,命礼部即刻筹备,择吉日举行盛大的册封庆典,务必要仪制隆重,以彰朝廷怀柔之德,显功臣眷属之荣。
圣旨一下,真定城再次轰动。
这一次,引起的反响与之前乌恒脱籍诏书颁布时截然不同。
起初是震惊与难以置信,礼部尚书卫青,那个向来以端方持重著称的老臣,竟然瞒着所有人,娶了一个乌恒女子为妻,还隐藏了二十多年。而陛下不仅不怪罪,反而大加封赏,还要举行盛大典礼。
紧接着,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。
人们津津乐道的,不再是“乌恒贱奴”,而是卫尚书与阿日斯兰夫人那段跨越族裔、历经磨难而忠贞不渝的爱情故事。
“瞧瞧,卫尚书何等人物,能被他如此珍视的女子,岂会是寻常之辈?定是德行出众、容貌性情俱佳的奇女子!”
“陛下都亲自下旨褒奖,赐了诰命,这分明是朝廷认可,谁还敢说乌恒女子低贱?谁还敢说华夷不能通婚?”
“诚国公府真是,娶了卫夫人的女儿做儿媳,如今亲家母又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,这满门的福气与忠良,真是没得说了!”
名门毓秀,满门忠良。
不知从谁开始,这八个字成了真定百姓对诚国公府和卫家的称颂,之前因沈植“不伦”传言而蒙上的阴影,也被这桩感人至深的美满姻缘彻底驱散。沈家与卫家,俨然成了忠君爱国、有情有义的典范,名利双收,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沈卫两家风光无两,卫琢却并未待在庭中待客烹茶,而是独自一人乘着一顶小轿,悄然来到了那座比往日更添几分冷清的尚书令府。
沈植似乎早有预料,他在那间临水的敞轩里等她,依旧是简单的家常深青色直裰,独自烹茶,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,显得有些单薄。
卫琢步入轩中,他并未起身,也未回头,只淡淡道:
“你如今风头正盛,人人称颂,何故来此是非之地?”
卫琢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来,是向尚书令大人道谢。”
沈植执壶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斟茶,语气淡漠:
“谢我坏了你名节,还是谢我自毁前程,成了全真定的笑柄。”
卫琢失笑,显然是听出了他的烦闷。
“谢你,在澄澜阁外跳下水救我。”
卫琢的声音字字清晰:
“更谢你后来,在奉天殿上说出那番话。”
沈植终于抬眼看她,眼神深邃如古井,看不出情绪。
“哪番话?”
“承认我对你心怀不轨的话?”
卫琢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避讳。
“是。”
她抬眼。
“你我都知道,那是为了保护我,也是为了给陛下一个补偿沈家的契机。”
“若非你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,将舆论吸引到你一人身上,陛下或许还在犹豫,新政的推行也不会借到沈家这股东风,而我父亲也没那么容易为陛下解困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有一丝感慨。
“沈家重获清誉,乌恒新政顺畅无阻,这一切看似机缘巧合,实则背后,有你之力。你牺牲了自己的名声,却成全了许多人,许多事。”
沈植听着她条分缕析,心中不知是该欣慰她懂,还是该悲哀于她只看到了价值。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