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卫琢,你看得如此明白,我倒有一事想问问你。”
“我为你做到如此地步,不惜身败名裂,可曾换得你半分心意。”
这话问得直白尖锐,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试探与不甘。
轩内霎时寂静,只余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和壶中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。
卫琢沉默了片刻,垂下了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也没有去看沈植此刻的表情,有些话,不必说,也不能说,有些界限,一旦越过,便是万劫不复。
她感念他的付出,理解他的孤独,甚至对他怀有怜悯,但“心意”二字,早已悉数交给了沈檀,再无多余分给旁人。
她缓缓站起身,对着沈植郑重地福了一礼,道:
“无论如何,多谢尚书令大人,今日叨扰了,告辞。”
说罢,她不再停留,转身向轩外走去,步履平稳,背影决然。
就在她即将踏出敞轩门槛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吸气。卫琢的脚步忽而微微一顿,终究没有回头。
她没有看见,在她身后,那个总是挺直如松的男人,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,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。他猛地闭上了眼睛,下颌绷紧,嘴唇微微颤抖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,一层薄薄的水汽弥漫上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死死攥着手中的茶杯,仿佛要将那冰凉的瓷杯捏碎,才能抵御住心头排山倒海的钝痛。
原来,即使为她做到如此地步,倾尽所有,甚至赔上自己仅剩的名声与尊严,在她眼中,也只是一桩可以分析利弊事罢了。
他最想问的那句话,那个答案,她连敷衍都不愿给予。
这世间,他汲汲营营、算计争夺的一切,权势、财富、名声,乃至这孤注一掷的牺牲,终究都换不来他想要的一点点回眸。
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,沿着他冷硬的面颊缓缓滑落,一滴泪,迅速洇入深青色的衣料,消失无踪。
罢了。
如此,也好。
衢州的春,总带着一股抹不去的湿润,有些缠绵悱恻的意味。
衢州行车宫坐落在半山腰,推开雕花的木窗,便能看见漫山遍野的杜鹃,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,掩映在薄纱般的晨雾里,美得惊心动魄。可同时间,却也透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少帝此番微服南下,明面上是巡视春耕、体察民情,实则暗藏机锋。
东南盐税案牵扯出的网越来越大,几股势力在暗处角逐,这远离京畿的衢州行宫,便成了最好的猎场,沈檀率三千精骑随行护卫,沈植则伴驾随行。
此刻,沈植正静立于行宫主殿的廊下。
他已褪去了一品大员的紫袍玉带,只穿着一身靛蓝直裰,身形比从前更显清瘦,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株经了风霜却不肯折腰的竹。
晨风拂过,带来山间草木的清气,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兵甲摩擦之声。沈植微微蹙眉,目光投向殿外层层叠叠的禁军岗哨,那些年轻士兵紧绷的脸,此刻在晨光里泛着青白。
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寻常。
“沈尚书。”
少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,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。
“过来看看这幅《衢江春晓图》,笔墨虽稚嫩,气韵倒有几分意思。”
沈植收敛心神,躬身入内,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,徐珩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画案前,案上铺着一幅显然是本地士子进献的画作。
年轻的帝王今日也未着龙袍,只一身月白常服,玉冠束发,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。可沈植看得分明,那双含笑的眼睛深处,锐利与审慎的光芒从未褪去半分。他登基至今已有七年,当年那个十余岁的少年,而今也成了独揽大权、翻手云覆手雨的少年天子。
他上前两步,目光落在画上。
衢江烟波,远山如黛,几叶扁舟,几点鸥鹭。
画技确实算不得精湛,可那满纸流淌的近乎天真的盎然生意,却让这森严的行宫,也仿佛透进了一丝山野的清风。
“笔意虽疏,胸中丘壑倒是开阔。”
沈植淡淡道,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。
“可见此地民心尚稳,教化得宜。”
徐珩笑了笑,指尖拂过画上那一江春水。
“是啊,衢州富庶,文风亦盛。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低了下去:
“只可惜,再好的山水,若染了铜臭与血腥,也就失了灵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