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,我也为救弟弟身死。”
火焰舔舐着他的胸膛,灼热钻心。
“这条命,我还给你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,消散在火焰的咆哮声中。火焰发出最后的咆哮,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断裂,带着万钧之势,砸落下来。
卫琢,卫琢。
若非我身份特殊,若我是父母亲生,沈卫的联姻,该是我和你。
我这一生,倒也圆满,只是,若有来世,望,只做沈家子,不做姜家玉。
殿外,暴雨倾盆而下,仿佛连上天都不忍再看这人间炼狱,降下泪水,企图浇灭那焚尽忠魂的罪恶之火。
雨水如注,冲刷着青石地面上的血污,汇聚成一道道红色的溪流,蜿蜒流向低处。可那大殿的火势实在太猛,雨水落在燃烧的屋瓦上,只能激起一片片更浓的白烟,发出“滋滋”的哀鸣,却无法真正将其熄灭。
沈檀被几名亲兵死死按住,跪在泥泞的雨地里,离那燃烧的殿门不过数丈之遥。他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一片火海,瞳孔里倒映着吞噬了他至亲兄长的烈焰。
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,只剩下喘息和呜咽。
他想冲进去,哪怕和二哥死在一起,可身体被死死禁锢着,动弹不得。方才二哥将他推出门外的最后那一推,那一眼,成了他脑海中反复切割的凌迟。
徐珩被侍卫层层护在远离火场的安全处,身上裹着不知谁递来的斗篷,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沉静得可怕。他望着那冲天火光,嘴唇紧抿,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,一缕缕贴在额角,更添几分狼狈,却掩不住眼中复杂的情绪。他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余悸,竟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愧与恸。
残余的敌军或死或降,战斗已然结束,可没有人感到胜利的喜悦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硝烟更沉重的悲怆。士兵们默默地清理着战场,收敛同袍的遗体,动作迟缓而凝重,不时抬头望向那依然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的大殿,眼中是兔死狐悲的哀戚。
雨水冰冷,浇在身上,寒彻骨髓,可那殿中的火焰,却仿佛永远也烧不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在暴雨中从昏暗转为更深沉的墨黑,殿中的火光终于渐渐弱了下去,从冲天烈焰变为摇曳的余火,最终,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沉默地矗立,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雨,渐渐小了。
沈檀终于不再挣扎。
他脱力般地瘫坐在泥水中,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废墟。亲兵松开了手,却无人敢上前搀扶,只是沉默地围在他身旁。
就这样过了许久,许久。
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青灰色曦光,照亮了这满目疮痍的人间,沈檀才猛地站起身,踉跄着,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焦黑的废墟走去。雨水混合着灰烬,在他脚下留下一个个泥泞的脚印。
他走到废墟边缘,跪了下来,不顾那些灼热的灰烬和残木,伸出颤抖的双手,开始疯狂地挖掘。
他拼命扒开那些焦黑的木炭和瓦砾,指甲翻裂了,渗出血,混着黑灰,他却恍若未觉,只是固执地挖着,仿佛这样,就能从这片灰烬中,找回那个总是沉默、总是疏离、却又在最后用生命将他推出生天的兄长。
“二哥…二哥…”
嘶哑破碎的声音终于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,在晨风中飘散,无人应答。
少帝走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。他没有阻止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终于,在翻开了不知多少焦黑的断木残瓦后,沈檀的动作猛地停住了。
那一片狼藉的灰烬中央,静静躺着两具并排的焦黑骸骨。其中一具骸骨的胸口位置,插着一柄烧得乌黑变形的匕首。
沈檀怔怔地看着那柄熟悉的匕首,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,指尖却在距离骸骨寸许的地方,僵住了。
最终,他只是缓缓地对着那片废墟俯下身,额头深深抵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。
撕心裂肺的痛哭声,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所有桎梏,在这个惨淡的黎明,响彻衢州行宫的上空。
雨水早已停歇,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落下来。衢州这场火,成为了史书角落里,一段再也无人能真正感同身受的故事。
从此,世间再无沈植,亦无姜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