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颓然收歇。
衢州行宫的废墟之上,只剩断壁残垣在微熹的天光里沉默地矗立,缕缕青烟从焦黑的木料与瓦砾间袅袅升起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气味,混合着雨水未能完全冲刷干净的血腥。
士兵们动作迟缓,面容肃穆,靴子踩在泥泞地面上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沈檀已经在那两具焦黑的骸骨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,膝盖下的泥水冰冷刺骨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直挺挺地跪着,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中心,目光钉死在那两具黑色骨骸上。
他身上银甲破损,沾满血污与黑灰,雨水冲刷过的脸上泪痕已干,留下几道蜿蜒的浅白印子,衬得那双失却了所有神采的眼眸,空洞得骇人。
徐珩也未离去,他裹着一件玄色斗篷,立在稍远处一片尚未完全坍塌的回廊残骸下,沉默地望着那片废墟,内侍几次低声劝他回临时安置的偏殿歇息,他都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陛下。”
一名脸上带着灼伤痕迹的禁军校尉,脚步沉重地走到徐珩面前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地禀报:
“火已尽数扑灭,废墟清理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才继续道:
“只寻得两具焦尸,一具身形与沈尚书相仿,另一具应是那贼首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那触目惊心的景象,半晌,才从怀中取出一物,用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布小心托着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还有此物。”
“此物是在其中一具焦尸的心口位置找到的,卡得很深,几乎熔在了一起。”
那是一柄匕首,或者说,是匕首的残骸,仅存的刀身部分亦被高温烧灼得乌黑变形,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徐珩伸出手,却又顿住了,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,许久,他才缓缓收回手。
“可还有…其他遗物?”
校尉摇头,头颅垂得更低。
“大火太猛,又经雨水浸泡,除了这匕首,旁的…皆成灰烬了。”
皆成灰烬。
沈檀的身体晃了一下,他没有回头,只是维持着跪姿,背脊挺得僵直,可离他近些的士兵却看见,一滴浑浊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,悄无声息。
徐珩闭上了眼睛,深吸口气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尚书令沈植,护驾有功,以身殉国,忠烈可昭日月,追封其为忠勇公,以国公之礼厚葬。衢州行宫重建之事,暂且搁置,就地立碑,镌刻其功绩与殉难之事,后世瞻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那两具无法分开的焦尸,掠过沈檀僵硬的背影,终是补充了一句:
“让沈植葬入沈家坟冢,着礼部、工部协同诚国公府,妥善办理其身后事。”
校尉重重叩首,起身退下。
旨意一层层传下去,接下来的几日,真定城上空仿佛也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阴云。
诚国公府门前悬挂起了素白的灯笼,门楣上蒙了黑纱,曾经宾客盈门的府邸,如今一片肃穆沉寂,来往的仆役皆身着素服,步履轻缓,面上带着戚容。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,却无人敢高声言语,只是默默行礼,奉上奠仪,而后在一片压抑的静默中悄然离去。
灵堂设在了最宽敞的正厅,是当年安放沈榆棺椁的地方。
因尸身损毁严重,无法停灵,棺椁中只放置了那柄残破的匕首、几件沈植生前常穿的旧衣、以及一些他素日喜爱的文房之物,权作衣冠冢。
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漆黑沉重,停在灵堂中央,前方香案上香烟缭绕,烛火长明。正中的灵牌上,刻着两行字:
戊朝忠勇公沈公讳植仲玉之灵位。
姜氏玉之灵位。
这是高华鸢坚持要加上去的,一夜之间,她仿佛老了十岁,腰背却挺得笔直,在灵前一遍又一遍地往铜盆里添着纸钱。火光映着她泪痕已干的脸,那脸上没有太多外露的悲恸,只有近乎麻木的的哀伤。
她不再流泪,只是看着那跳跃的火焰,仿佛要将自己余下的生命,也一并烧进去。
沈檀以亲弟的身份主持丧仪,他换上了粗麻孝服,跪在母亲身侧,神情木然,对所有前来致哀的人还礼。他几乎不眠不休,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丝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,原本英挺的轮廓变得嶙峋,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松柏。
卫琢前些日子在外州巡视分号,待匆匆赶回时,已是沈植入殓后的第三日。
她一路快马加鞭,风尘仆仆,回府后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尘土的外裳,便直奔灵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