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渐渐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至于其隐瞒身世,确有欺君之罪,然陛下明察秋毫,念其多年勤勉王事,更念其衢州护驾,以身殉国,忠勇昭彰,功过相抵。此事陛下已有圣裁,天地共鉴。”
他转向那位御史,目光锐利如刀:
“如今,御史大人旧事重提,言及管教不严,是要质疑陛下之圣裁,还是要抹杀忠勇公衢州救驾、以身殉国之功?”
“抑或是见我沈家连遭变故,便欲落井下石,再行诋毁!”
最后一句,他问得毫不客气,那御史被他目光所慑,脸色一白,嘴唇嗫嚅着,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沈檀再次向御座躬身,声音恳切:
“陛下,兄长一生功过自有史笔评说,然其最后时刻以性命护卫陛下,尽忠职守,此乃不容辩驳的事实。臣今日立于朝堂,必要说一句,沈家满门以此忠义为训,兢兢业业,恪尽职守,若有丝毫懈怠,天地不容!”
殿内一片寂静,许多原本存着看热闹或附和心思的官员,都暗暗收起了心思。
眼前这位抚北将军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轻易拿捏的纨绔公子了。丧兄之痛,非但没有击垮他,反而让他迅速成长,变得如此沉稳老练,锋芒内蕴却不容侵犯。
御座之上,徐珩看着殿中昂然而立的沈檀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。他缓缓开口道:
“沈卿所言,甚合朕心。”
“忠勇公之事已有公论,不必再议,沈家满门忠烈,朕深知之,望卿等同心协力,共保社稷安宁。”
“退朝。”
沈檀今日不卑不亢,不仅维护了兄长的身后名,更向朝野展示了沈家新任当家人的担当。当他步出奉天殿,秋日高远的阳光落在他肩头的补子上,金光熠熠,他知道,前路依然会有风雨,但至少此刻,他稳稳地接过了父兄留下的担子。
今岁的秋天,来得格外早。
刚过八月,真定城外的官道两旁,梧桐树的叶子便已泛起了焦黄,风一过,便扑簌簌地落下一层,铺得满地碎金。城中的喧嚣却与这日渐萧瑟的秋意截然相反,南来北往的商队车马络绎不绝,驼铃声、马蹄声、脚夫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,空气中浮动着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。
江南的丝绸、蜀地的锦缎、关外的皮毛、岭南的香料,还有最不容忽视的,属于药材的清苦与甘香。
这蓬勃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商机,十之七八,都烙着一个印记,珠玉商号。
卫琢放下手中的紫毫笔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。面前堆叠的账册已清理了大半,墨迹未干的最后一页,清晰地记录着去岁商号的总收支,数字庞大得有些惊人,即便是她自己在最初核算时,心头也难免掠过一丝恍惚。
短短数年,从一间小小的药铺,到如今掌控戊朝近半药材流通的商号,甚至延伸至丝绸、茶叶、漕运乃至钱庄早“珠玉”二字,已成为真定,乃至整个戊朝商界一个响当当的的符号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,是隔壁新落成的女子学堂分院传来的。那里正举行着新一期的结业礼,又有数十名女子学成了算账、医药或是织染的手艺,即将被分派到各处商号、药铺、织坊,开始自食其力的新生。
女子的欢笑声、夫子的勉励声,隔着院墙飘来,总带着鲜活的力量。
卫琢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,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入,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望着学堂方向,眼中泛起真切的暖意,这是她这些年除了积累财富外,最感欣慰的事。
有一技傍身,便有了立世的根本,不必再全然依附他人,看人脸色。越来越多的女子正改变着命运,而这一切的源头,或许都始于许多年前,那个只能通过偷偷经营药铺寻找一点安全感的少女。
她将目光收回,落回桌案上那几封暗藏机锋的请柬与拜帖上。有宗室王府邀她赏菊品茗的,有内阁某位老臣夫人做寿请她赏光的,甚至还有宫里的太妃遣人送来一副寓意“花开富贵”的绣品,说是喜爱她铺子里的南珠,想讨教一二。
讨教是假,试探、拉拢,乃至分一杯羹,才是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