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大招风这个道理,她比谁都懂。尤其是当她这棵树,不仅枝繁叶茂、荫庇甚广,还与天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时,招来的就不仅仅是风,更有暗处的窥伺与猜忌。
她轻轻抚上颈间那条从不离身的绿松石项链,冰凉的触感让她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。
母亲阿日斯兰如今已光明正大地以礼部尚书夫人的身份住在卫府,与父亲团聚,脸上的笑容日渐增多。乌恒族人的处境,也因她这些年不遗余力地开设学堂、雇佣异族工匠伙计而有了些许改善,至少,明目张胆的欺凌与买卖少了。
昭武七年,秋。真定笼罩在一片绵密细润的秋雨之中,洗去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燥热,也将庭院里那些常青的草木滋养得愈发蓊郁苍翠。
诚国公府后园的石板路上,每日清晨都被仆役细心扫去落叶,只留下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的青黑色,蜿蜒着通向各处。
卫琢如今已不太亲自打理商号那些繁琐的日常账目了,珠玉商号自去年岁末被她自请纳入皇商后,户部派了专门的监事官,她也顺势提拔了一批早年在女子学堂学成,且能力出众的女子入商号管理,自己则退居幕后,只处理一些必须由她出面的事宜。
更多的时间,她都花在了那些正在戊朝各处,如雨后春笋般建起来的女子学堂里
此刻,她站在新整理出来的西厢书房里,面前摊开着几份来自不同州府的文书。窗外雨声潺潺,敲打着廊下的芭蕉叶,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。
一份是江宁府来的,禀报第三所女子学堂已在城南落成,首批招收的四十名女学生,半数来自织工家庭,半数来自小吏或商户之家,皆已开蒙。
一份是蜀中送来的,说在当地士绅的支持下,首家专教蜀绣和药材辨识的女子学堂,已招满两期学生,学成者大多被珠玉商号在蜀中的分号录用,收入颇丰,引得附近州县纷纷效仿。
还有一份,墨迹最新,来自乌州,是卫青亲笔所书,字迹沉稳中透着几分难得的飞扬。信中说,今年的乌恒族学堂共五十八人,年纪从七岁到十五岁不等,都是乌恒族的孩子。教授他们的是卫青从真定请去的两名老秀才,以及两名通晓汉话和乌恒语的异族通译。
卫青每年都会在新招学生时陪妻子一同返乡,今年他在信末写道,阿日斯兰常去学堂,有时教孩子们几句乌恒语童谣,有时帮着准备饭食。她精神甚好,见孩子们读书,眼中总有光。
自前年徐珩亲自下诏,封阿日斯兰为礼部尚书夫人之后,戊朝的变化悄然发生。
先是在乌州,陆续有胆大的戊朝男子向心仪的乌恒族女子提亲,起初还小心翼翼,生怕惹来非议,可州府衙门的吏员按章核准,街坊邻居看到那些新婚夫妇与寻常夫妻并无二致,他们同样在努力地过日子,夫妻劳作、生儿育女。最初的惊奇与议论,便渐渐淡去了。
接着,风潮开始向周边州县蔓延。
有在乌恒族学堂任教的戊朝先生,与共为讲师的乌恒女子互生情愫,有在珠玉商号做工的戊朝工匠,与做活的异族女子日久生情,甚至还有驻守北境的戊朝军官,与当地热情爽朗的异族姑娘结为连理。
起初,每一桩这样的婚事,都会在当地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澜。可卫青与阿日斯兰的榜样在前,朝廷也有一道道鼓励农耕、促进商贸、安置流民的政令颁布,越来越多的异族人通过学堂掌握技能、通过劳作改善生活、逐渐融入当地社会。
那些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的陈腐论调,便越来越没有人拥戴。
人们发现,这些异族人和他们一样,会为生计奔波,会为子女操心,会因丰收而喜悦,因灾祸而忧愁。他们或许语言不同,习俗有异,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并无二致。
时间是最有力的说客,一年,两年,三年…
昭武十年悄然来临,异族通婚在大多数地方,已不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新鲜事。
茶楼酒肆里,人们议论更多的是今年的收成、朝廷的新政、边关的安稳,偶尔提及谁家娶了个能干的异族媳妇、谁家嫁了个英俊的异族女婿,语气里也多是寻常的谈论,甚至带着几分羡慕。
毕竟,珠玉商号对异族伙计工匠待遇优厚,许多异族人又因生活所迫而格外勤勉肯干,反倒是成了婚嫁市场上的优势。
歧视与隔阂并未完全消失,在某些偏远保守的地方依然存在,但那已经不再是主流的声音,更无法阻挡百姓一心的滚滚洪流。
这一年,卫琢与沈檀的第一个孩子刚刚过了周岁生辰。
高华鸢为孙子取名沈琏,盼以众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