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玉从噩梦中醒来时,后背已湿透。
梦里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朝堂倾轧,只有一个男子日渐消瘦的面容。他看着昔日带兵杀敌的那人躺在病榻上,一双枯瘦的手攥着那封泛黄的圣旨,嘴唇微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女人跪在床边,对着丈夫流逝的生命泪流满面,手中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,那婴孩哭得撕心裂肺,闻着落泪。
那男人和女人是他的父母,那婴孩,是他。
那也是他降生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日。
噩梦初醒,姜玉仿佛早已习惯了如此,并未惊恐,只是缓缓坐起身,望着窗外微明的天光,闭了闭眼。
一切都过去了,他告诉自己。父亲已死,母亲已亡,姜家蒙冤十载,终得平反,如今他是天子近臣,官居从二品中书侍郎,年未而立便已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,没有人再敢提那莫须有的“叛国之罪”四个字。
可每到深夜,那些梦还是会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起身更衣,今日有大事,陛下要为他在宫中设宴,相看礼部尚书卫青的独女,卫琢。
姜玉对着铜镜系好腰带,手指一顿。
卫琢。
他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不是从朝堂上的奏报,而是从沈榆的信里。
“仲玉,卫家姑娘是个有趣的,前日陛下在御花园偶遇她,她竟敢直言陛下不该劳民伤财修缮离宫,把满朝文武吓得跪了一地,她却面不改色。陛下不但没恼,反而哈哈大笑,说她胆大包天,倒有几分当年卫尚书的风范。”
“你若见了她,怕也要惊讶,这世间竟有女子,不学绣花,偏学经商。礼部尚书家的独女,背地里开了好几间铺子,赚得盆满钵满,连我夫人都在她那儿买过胭脂。”
“仲玉,你年岁不小了,母亲说,若你愿意,她便替你张罗。”
姜玉当时并没有立即回信答复可否,他沉默了很久,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如今,他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上,手中握着那封信,再次展开。
“胆大包天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,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
真定城的春天,来了。
御花园的春宴设在含芳殿,殿中陈设雅致,不似寻常宫宴那般金碧辉煌,反倒多了几分文人气息。
姜玉到得早,他习惯早到,习惯在任何场合都先一步掌握局势,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本能,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,也不给人任何可乘之机。
含芳殿中已坐了几位朝臣,见他进来,纷纷起身拱手。
“姜大人来得早。”
“姜大人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姜玉一一还礼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不亲近,也不疏离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他在左侧第三席落座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。
今日来的人不多,陛下只说家宴,请的便都是近臣,卫青的座位就在自己的对面,身旁的吏部尚书与人低声交谈着。姜玉想起卫青此人,他身形高大,虽年过五旬,却依旧精神矍铄,一双浓眉下常常目光锐利,一看便知不是个好相与的。
姜玉心中暗暗点头,这样的人生出的女儿,大约不会太差。
正想着,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,一前一后,前面的步子轻快,后面的步子沉稳。
“爹,你走那么快做什么,我又跑不了。”
一个女子的声音,清脆爽朗,带着几分笑意,殿中几个朝臣齐齐抬头,目光投向殿门,姜玉也抬起了头。
然后,他看见了卫琢。
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衣裙,不似寻常闺秀那般层层叠叠的繁复,倒是简洁利落,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,衬得腰身纤细。她身量高挑,比寻常女子高出小半个头,五官英气,一双长眉斜飞入鬓,眼尾微微上挑,目光炯炯有神。
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人,但姜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就再也移不开了。
她的眼睛里有忽闪着的光,走路时不扭捏,说话时不遮掩,整个人像是春日里的一阵风,带着蓬勃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卫青回头看了女儿一眼,低声说了句什么,卫琢吐了吐舌头,收敛了几分,跟着父亲走到对面落座。
她坐下后,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,然后,她看见了姜玉。
那一瞬间,她微微一怔。
姜玉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的模样,他生得好看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高华鸢年轻时便是真定城出了名的美人,诚国公沈慕华也是仪表堂堂,他虽然不是亲生的,但也继承了亲父母的好相貌,加之自幼习武,身形挺拔,眉目深邃,即便不苟言笑,也足以让闺中女子脸红心跳。
但卫琢对他并不是脸红心跳,而是打量。
那目光坦坦荡荡,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,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审视,还有些许,姜玉不确定那是什么,但他没有移开目光。